酒来
“让我大醉一场,殿堂之上,背闲诗两三章”
“让我穿白衣裳,过疯人巷,去泥潭捞月光”
或许还是在他记忆中的那个时代,曾有位诗仙,在饮酒
在现在这个时代,也有一位诗仙,在饮酒
对于他来说,那个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金銮殿,也不过是个虚设
殿堂?背诗?
酒来
这是范闲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或者说是庆国无数年来最黑暗的时刻
是死去的二皇子,太子,长公主,太后,皇后
还是差点于大东山宾天的庆帝?
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起
他就带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是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时代,一个有无数文化的时代
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
他将他们的记忆带到这个时代,算是为这个时代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文化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是他出生来抄的第一首诗,如今也是应验了
辛辣的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流去
可这酒不能解闷,更不能消愁
唯有饮者留其名
范闲爱饮酒,更爱醉酒
爱酒后的朦朦胧胧,更爱醉后的忘却一切尘世
澹州城里贩盐的老辛,神秘的曹公,杀人,殿堂背诗,出使北齐,母亲留下的内库,监察天下的监察院,监察院,监察院,还是监察院,又是杀人,悬空庙,江南,大东山,大东山,大东山,四大宗师,剑庐,东夷城,京都,神庙,还是杀人
他手上积攒了那么多鲜血了,不见得会落下一个善终
他在乎的人太多了,不见得愿意舍弃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这才是范闲范安之,既无情又有情
因为无情,才会回到京,都心想着刺杀那一位大宗师,就是因为有情,才回到了京都,他想让所有人都安全着,他护着所有人的周全,却单单,忘记了自己
这是因为无情,还是因为有情?
真正的时代从叶轻眉开始
而这个时代,由范闲来终结
而真正的故事,其实在叶轻眉,陈萍萍那一代已经结束了
范闲也不过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普通人
新时代不见得要从他而开始,但旧时代必须要由他而终结
“臣遵旨”
酒来,墨来,笔来,纸来,人来,殿堂背诗,这一年,他是太常寺协律郎
大东山之战回到京都,这一年,他是监国,是江南钦差检,是监察院院长
现如今,却不过是一介草民
这一切的源头,来源于一个老人的去世
可他的死亡,却只是因为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杀她?”
“因为朕是天子”
“箱子...”
“是枪,是能隔着很远杀人的火器”
“这...玩意儿...我...也有”
泪水无法模糊他的脸,却只能将他脸上残留的灰尘,那些秋雨都无法洗净的灰尘全部冲洗掉了。如同秋雨无法止,泪水也无法止,就这样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悲意,涌出了他的眼眶
为什么范闲一定要刺杀庆帝,一定要庆帝死?难道这只是因为他曾经杀害了叶轻眉,又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杀害了陈萍萍吗?
天子本来无情,范闲也一样
向北走,一个很北边的地方,曾经有三个人来到过这里
他们接走了一个人,并让神庙变得支离破碎
从此便再没有什么神庙了,那个时候世人如此尊敬的神庙
有一个人从庆庙里走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忘了很多的事情,包括她
他听着一个年轻人给他讲了很多的故事,反复讲了很多遍
他感觉到很熟悉,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离开这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京都,看见了一群孩子,看见了一群护卫,也看见了一个中年人
或许他不认识他,但他一定认识他
中年人呵呵的笑着,伸手取下了他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又或许是最后一次
原来他一直都不是瞎子
他的丧生源于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被点燃的宫殿
又是几年以后
几年前的事情淡了,却没法真正在人们记忆中抹去
他们吃惊于,以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小范大人竟然刺杀先帝!
他以往的光辉亮丽的形象,在人们脑海中已经渐渐抹去了
就如同他的名字,也最多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中
他的光芒渐渐褪去
从上京到现在,他也不过是二十多岁
未直壮年便隐居于杭州西湖
这是他不想看到的结局,还是他希望看到的结局?
或许他仍然上街闲逛,吃饭生活
但他的存在也在一场熊熊大火中彻底消失
人们读着他的《半闲斋诗集》《石头记》,却早已忘记了真正的作者
他存在过,不一定要在史书上留名,却也留下了一定痕迹
说到底,他和叶轻眉是一样的人
他们曾想过改变世界,却发现这世界未曾改变
就如同尊称范闲为老师的三皇子当上皇帝后,也曾经想过要杀他一样
他不再理朝政,却知道这世间的万事
只是监察院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没有留住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德阴功。劝人生,济困扶贫
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狼舅奸凶,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酒不曾解闷,也不曾消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