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无边的剧痛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在苏晚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噬咬、钻探。
蚀心之毒带来的寒意,仿佛要将她的骨髓都冻成冰碴,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意识在剧痛的漩涡中沉沉浮浮,像一叶随时会被巨浪拍碎的扁舟。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浪潮才稍稍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苏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昏暗。
听雨轩内,只有角落一盏孤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房间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冷汗浸透了贴身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她虚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残留的疼痛。
蚀心…每日一滴…仅仅是想想,就让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声音穿透了她昏沉的意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太后…懿旨…赏赐……”
“……王爷…收下…代苏姑娘…谢恩……”
“……务必…看着…服下……”
声音断断续续,来自紧闭的房门外。是侍女在说话?太后?懿旨?赏赐?服下?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刚刚稍有缓和的心跳。
太后?那个深居简出、传言中城府极深的女人?她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被萧绝掳来的“侍妾”?还要“赏赐”东西,并且要“看着服下”?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毒药!
是了!萧绝给她喂“蚀心”是为了某种目的让她“活着”,但王府里想要她命的人,绝不会少!
太后…这个萧绝的生母…她与萧绝的关系如何?
她是否容得下一个身份不明、带着血仇、被萧绝强行留在身边的“侍妾”?
这所谓的“赏赐”,恐怕是赐死的鸩酒!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晚!
她刚从那蚀心之痛中挣扎出来,难道又要被无声无息地毒死在这听雨轩里?像一只被碾死的蚂蚁?
不行!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和蚀心带来的痛苦。
苏晚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无声地从床上坐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屏住呼吸,赤着脚,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冰冷的墨玉地面刺激着她的脚心。
她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外面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银朱姑姑放心,奴婢定会亲眼看着苏姑娘服下这碗‘安神汤’,不负太后娘娘恩典。”
是那个给她灌药的侍女的声音,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嗯。太后娘娘念她初入王府,又受了惊吓,特赐此汤安神定魄。王爷既收下了,你们便好生伺候着,莫要辜负娘娘一片心意。”
另一个略显尖细、带着些许倨傲的女声响起,想必就是那所谓的“银朱姑姑”。
“是,奴婢明白。”侍女应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离去(银朱姑姑),另一人(侍女)则端着东西走向门口!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后退几步,踉跄着扑回床上,用最快的速度拉过锦被盖好,紧闭双眼,装作依旧昏迷不醒的样子,胸膛却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
房门被轻轻推开。
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颜色清亮、散发着淡淡花香的汤水。
那香气清雅怡人,闻之令人心神微松。
然而,这香气落在苏晚鼻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侍女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苏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俯下身,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一些:“姑娘?姑娘醒醒?”
苏晚一动不动,呼吸尽量放得绵长而微弱。
侍女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无奈。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苏晚的肩膀:“姑娘?醒醒,太后娘娘赐了安神汤,喝了再睡吧?”
苏晚依旧毫无反应。
侍女又唤了几声,见苏晚毫无动静,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她直起身,看着托盘上那碗清亮的汤药,又看了看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苏晚,沉默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晚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侍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甚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忍?她在犹豫什么?是在衡量执行太后的命令重要,还是…别的?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苏晚的脑海里,那冰冷地牢石壁、苍白的手、藏匿的蟠龙碎片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清晰!她甚至“看”到了那块松动石砖旁边,墙壁上有一道斜斜的、如同爪痕般的深刻划痕!
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就在这紫色光芒闪过、画面消失的瞬间,苏晚心中猛地升起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
她必须拿到那块真正的腰牌碎片!
那是洗刷萧绝嫌疑(或者说,确认真凶身份)的关键!
也是她能否活下去、能否为苏家翻案的唯一希望!
而眼下,这个似乎对太后命令有所犹豫的侍女…或许…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缝隙!
赌一把!
苏晚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昏迷中感受到了痛苦。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
“…疼…好冷…娘…兰心…”
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梦魇中的呼唤。
侍女的呼吸似乎微微一滞。
苏晚继续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充满恐惧地低语:
“…血…好多血…黑衣人…腰牌…黑蟠龙…腰牌…在…在石头缝里…冷…好冷…”
“腰牌”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无助。
她感觉到侍女的视线猛地钉在了自己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别杀我…别杀我…”
苏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身体也开始在锦被下微微颤抖,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地牢…石壁…有划痕…石头缝里…腰牌…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将预知梦中看到的细节——冰冷的石壁、藏匿的动作、甚至那道斜斜的划痕——都混杂在恐惧的梦呓中,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来!
像一个被噩梦缠身、濒临崩溃的人,在无意识中泄露着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秘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的梦呓而凝固了。
侍女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看清她灵魂深处隐藏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侍女动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端那碗“安神汤”,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苏晚的额头。指尖冰凉。
“姑娘?姑娘你醒醒?”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并非全然伪装的急切和疑惑。
苏晚依旧紧闭双眼,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梦呓声也变得更加惊恐破碎:
“…腰牌…不是…不是他…在石头缝里…冷…救…”
侍女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苏晚的心提到了顶点!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冒险的“梦呓”是否奏效,是否引起了对方的足够兴趣和疑心?还是会被直接视为疯言疯语?
就在这时——
“吱呀…”
厚重的殿门方向,远远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开合声。虽然极其遥远,但在这死寂的王府深处,却如同惊雷!
侍女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探究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变回那副冰冷无波的模样!
她迅速直起身,看了一眼托盘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安神汤”,又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苏晚,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最终,她端起那碗汤,毫不犹豫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手腕一倾——
哗啦!
清亮的汤药尽数倒入了窗外的花丛之中,只留下一个空碗和淡淡的残香。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端起托盘,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苏晚,那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房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侍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晚才猛地睁开双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赌赢了!暂时赌赢了!
那侍女,果然对太后并非绝对的死忠!她倒掉了那碗“安神汤”!而且,她最后那个眼神…她听进去了!她对自己梦呓中提到的“腰牌”、“地牢”、“石缝”产生了兴趣!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危险,却也是唯一的机会!
苏晚挣扎着坐起身。
身体依旧虚弱,蚀心之毒带来的冰冷和剧痛并未完全消散,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查明真相的冲动,支撑着她。
她必须尽快行动!趁着那侍女可能带来的短暂混乱或者犹豫期!趁着夜枭刚刚送过“蚀心”、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去哪里找?
冰冷的地牢石壁…有斜斜爪痕般划痕的石壁…松动石砖的缝隙…
预知梦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那地方…一定就在她被关押过的那个最深处、更加坚固的囚室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她待过的那间!
念头一起,苏晚不再犹豫。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听雨轩内一片寂静,窗外夜色深沉。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清冷的月光混合着庭院里灯笼的光晕透了进来。回廊上空无一人。
机会!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闪身出了房门。
她凭着之前被押解进来时模糊的记忆,辨认着方向。
王府的布局森严,道路曲折,如同巨大的迷宫。
她不敢走灯火通明的主路,只能借着花木亭台的阴影,在黑暗中潜行。
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让她瑟瑟发抖。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随时可能被发现。
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交谈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屏息凝神地躲藏在假山后、廊柱下。
不知绕了多久,躲过了几波巡查,苏晚终于凭借着记忆和对那阴冷气息的本能感知,再次来到了那座通往地牢的偏僻院落前。
沉重的黑铁门紧闭着,上面复杂的机括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四周一片死寂。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门锁着!没有夜枭那种特殊的手法,她根本打不开!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绝望之际,目光忽然落在铁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靠近地面的位置,几块巨大的青石砖垒砌得似乎…并不十分严密?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排水口?或是年久失修的破损?
苏晚顾不得多想,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立刻趴下身子,不顾地面的冰冷肮脏,将脸凑近那道缝隙。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霉味和淡淡血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是这里!就是通往地牢的甬道!
缝隙很窄,仅容一只手臂勉强探入。她尝试着将手伸进去,冰冷湿滑的石壁触感传来。
她摸索着,试图找到里面门栓或者机括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怎么办?难道要功亏一篑?
苏晚焦急万分,额头渗出冷汗。她下意识地再次回忆预知梦的画面——冰冷的地牢石壁…斜斜的爪痕…松动石砖…
等等!爪痕!
她猛地看向那道缝隙旁边的墙壁!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赫然发现,就在离地面约一尺高的青石墙壁上,真的有三道斜斜的、深深刻入石砖的划痕!
那痕迹陈旧,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形态…和她预知梦中看到的、藏匿腰牌碎片旁边的划痕,极其相似!
是这里!一定就在这附近!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不再试图去够门内的机括,而是将手缩回来,顺着墙壁上那三道爪痕般的划痕,向旁边摸索。
手指触碰到一块青石砖的边缘…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再旁边一块…依旧牢固…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第三块石砖的右下角!
那里,似乎…有一点点松动?!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抠住那极其微小的缝隙,一点点向外撬动!
松动了!真的松动了!
苏晚心中狂喜!
她咬紧牙关,不顾指尖被粗糙石砖边缘磨破的疼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小心地将那块沉重的青石砖向外抽动!
石砖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苏晚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一边撬动,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引来巡逻的侍卫。
终于!石砖被抽出了一半!
一个幽深的、仅容一只手探入的缝隙,出现在墙壁上!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阴冷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苏晚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颤抖着,屏住呼吸,将手慢慢伸进那冰冷的缝隙深处!
指尖触碰到湿滑冰冷的石壁,摸索着…向下探去…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边缘有些尖锐的物体!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那个物体,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它从幽暗的缝隙中抽了出来!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指尖!
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苏晚看清了手中之物——
那是一块断裂的腰牌碎片!比她在小妹身下找到的那半片要大得多,也更加完整!
非金非木的黑色材质,触手冰凉沉重!上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蟠龙纹路!
龙身盘绕,龙首狰狞,龙爪弯曲,末端带着尖锐的倒钩!
尤其那龙鳞的边缘,清晰地刻着独特的、如同锯齿般的细微纹路!
与她袖中那半片伪造的碎片,在龙爪的弯曲角度、倒钩的尖锐程度、以及龙鳞边缘的锯齿纹路上,有着清晰可辨的、截然不同的细节!
真正的凶手腰牌碎片!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不是萧绝!真的不是他!那半片指向他的腰牌…是伪造的!是栽赃!
这个颠覆性的真相,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开了她心中根深蒂固的仇恨壁垒!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就在这心神巨震、意识恍惚的瞬间——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全身笼罩!
那杀意,浓烈、纯粹、带着绝对的死亡气息!如同最凶猛的野兽锁定了猎物!
苏晚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月桂树阴影下,一道如同鬼魅般的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那里。
狰狞的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如同万年寒冰凝结的深潭,正毫无温度、毫无波澜地,死死地锁定着她!
以及她手中那块刚刚出土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蟠龙腰牌碎片!
夜枭!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多少?!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苏晚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她握着那冰冷的碎片,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夜枭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迈开步伐,如同索命的幽魂,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沉重压迫感,向她逼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