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野的镜头永远只对准苏眠。开机时，他会提前调试好所有参数，确保取景器里的苏眠，每一根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得让人心颤——他偏执地认为，只有自己的镜头，能剖开苏眠那层抑郁的壳。而这执念，早在他们还是校服少年时，就扎了根。那时他是追着光跑的摄影社社长，他是舞台上永远演别人的话剧社主角，初恋的甜，混着胶片的涩，在十七岁的夏天疯长。
苏眠却总在镜头外躲他。他演一个疯批诗人时，在片场角落把剧本揉得发皱，靳野走过去，想给他拍张花絮，他却突然红了眼：“靳野，你看我像不像真的疯了？”靳野的快门按下，画面里苏眠的眼底碎着光，像濒死的蝶。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演的，是他们分开后，日日夜夜啃噬苏眠的抑郁，在镜头前泄了密。
那次雨夜收工，靳野把备用伞塞给苏眠，自己淋着雨跑回器材车。苏眠攥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靳野的背影，忽然想起剧本里的台词：“有些光，抓得越紧，碎得越快。”也想起多年前的雨天，靳野也是这样把伞塞给他，自己冲进雨幕，背影倔强得像株不肯弯腰的白杨树。那时他们还没走散，他以为这份偏执的光，能亮一辈子。
后来戏拍完，靳野的相机里存了上千张苏眠的照片，却没一张是他卸了妆的样子。苏眠的行李箱里，那把伞还在，只是伞骨上的水渍，早就干成了一道疤。他们断了联系，像两列错轨的火车，一个扎进摄影的深巷，一个沉进表演的深海。
直到那天，苏眠在颁奖礼后台等来了一个噩耗——靳野在赶去片场的山路上，遭遇了山体滑坡，再也没回来。同行的助理说，他相机里最后一张未完成的照片，是苏眠新戏的宣传海报，他还念叨着“去晚了，就拍不到他最好看的样子了”。
苏眠站在原地，握着奖杯的手泛白。他想起靳野无数次把镜头对准他时，眼底那份近乎虔诚的偏执；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话剧社后台，第一次被靳野的镜头捕捉时，心跳漏拍的瞬间。原来那些他拼命躲开的焦影，那些他以为早已凉透的辰光，早就成了刻进骨血的印记。
如今，快门声永远停在了那刻，他却成了靳野镜头里，最后也是最永恒的碎月光。风过颁奖礼堂，带着胶片的余味，那是一种酸涩，像极了他们那段潦草收尾的初恋，和他余生里，再也碰不得的焦影凉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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