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35

沐萦走进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暮色沉沉，巷口空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除夕宴散去，客人们陆续告辞。

　　金爷带着家人道了谢，赵大娘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回了隔壁。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灯笼暖光轻晃，把地上的残雪映成淡淡的橘色。

李怀安没有走。

他帮着长玉把桌椅归置好，又接过沐萦手里的茶盘，放在廊下的矮几上。

　　长玉很识趣地打了声哈欠，说长宁该睡了，拉着弟弟进了屋。帘子落下，院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沐萦端来两杯温茶，递给他一杯。李怀安接过去，两人在廊下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除夕夜特有的烟火气，远远近近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今晚多谢李大人。”沐萦先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李怀安侧头看她。灯笼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她眼底那层东西，他没看透。

“是我叨扰了。”他说，“本不该来的，只是……除夕一个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沐萦没有接话。

李怀安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沐姑娘，有些话我思量了很久，除夕之夜说出来，或许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说。”

他没有看她，声音却比平时更轻、更稳：“我自幼读书，入仕为官，所求不过清正二字。对天下，对百姓，对身边人，皆是如此。我不求高位，不求权柄，只愿能做对的事，护该护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巷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若有一日，这天下真能安定下来，我也想……过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沐萦，眼底有光：“可这些日子在林安，我忽然觉得……若是连眼前的日子都守不住，那些抱负又谈何说起？”

那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温和的、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不敢惊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沐萦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壁。她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李大人。”她开口，声音轻，却稳，“你有你要做的事，我有我要守的人，只想安稳度日，不想拖累谁。”

李怀安看着她，目光没有收回：“你没有拖累谁。”

沐萦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清正和坦荡，还有一点藏在深处的、克制的小心翼翼。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沐萦垂下眼，把茶杯放在栏杆上。

她说，“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只愿李大人日后万事顺遂，无愧于心。”

她不能招惹他。他那样的前程，不该被她这样的人拖累。

夜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摇曳。

茶也冷了，该离开了。

李怀安迈出门槛，又停下来，侧身看她。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萦姑娘，新年安康。”

“新年安康。”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进巷子。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沐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哥哥齐旻在布局，要复仇，那些从前世带来的血债，不会因为她想安稳就放过她。她可以骗李怀安，可以骗长玉，可她骗不了自己——安稳的日子，还远着呢。

她睁开眼，走回院里，把廊下那两只茶盏收走。洗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李怀安是朝廷命官，是清正君子，与他家族的人不同，不该被她拖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里。

沐萦把茶盏放好，吹灭了廊下的灯，走进屋里。长玉房间的灯已经灭了，轻鼾声隐约传出来。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