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百叶看向窗外。
旧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大部分都黑着,有几扇玻璃碎了。其中一扇窗户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影。
“别看了。”
仟百叶收回目光,“先做实验。”
第二次实验,阿哲的手稳了一些,但眼睛瞟向窗外。
实验结束。
下课铃响,学生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阿哲最后一个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旧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怪兽。
第四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孙,年轻打扮时髦,但眼神很锐利。
她上课喜欢互动,经常随机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
今天讲的是完形填空。
文章讲的是一个转学生在新学校被孤立的故事。
孙老师读了一遍文章,然后开始提问。
“第三题,为什么其他学生不愿意和主人公说话。”
她手指点了点:“学号37,仟百叶。”
仟百叶站起来,看了眼文章:“因为主人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话有口音,穿着也不一样。”
“对,表面上是这样。”
孙老师点头,“但深层原因呢?”
“他们觉得他不同,所以排斥。”仟百叶说。
“很好。”
孙老师示意他坐下,“这就是群体对异类的排斥。在我们的校园里,有没有类似的现象呢。”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几个学生偷偷看向林柳的方向。
孙老师像是没注意到,继续说:“我们是一个集体,要互相包容。
但如果有人总是跟不上节奏,拖累集体,那么被排斥,也是自然的,对吧?”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继续看下一题。”
孙老师说。
后半节课是听力练习。
孙老师打开录音机,播放一段对话。内容是两个学生在讨论周末计划语速很。
仟百叶听着,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阿哲不对劲。
阿哲的身体绷直了,眼睛盯着面前的听力材料纸。
录音机里的对话在继续,但阿哲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仟百叶侧头看他,用口型问:“怎么了?”
阿哲没反应,像是完全没听见。
突然,阿哲抬手捂住了耳朵。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椅子划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都看了过来。
录音机里的对话结束。
孙老师按下暂停键,看向阿哲:“张哲,你怎么了。”
阿哲的手还捂在耳朵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舒服?”孙老师走过来。
“没没事。”
阿哲松开手,声音沙哑,“就是突然耳鸣。”
孙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
“注意课堂纪律。再有下次,站着听。”
阿哲低下头,手放在桌下,仟百叶看见他的手在抖。
听力练习继续,但阿哲的状态不对了。
他不再看材料,也不听录音,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直到下课铃响,他都没动一下。
晚自习前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学生进入食堂,仟百叶拉着阿哲走到操场边人少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仟百叶问。
阿哲靠着篮球架,“英语课听力的时候。”
“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
阿哲说。
“很多人在哭还有笑声,很奇怪的笑声,是从旧教学楼那边传来的。”
“录音机?”
“不是。”
阿哲摇头,“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哭在笑。”
“只有你听见了?”
“我不知道。”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们在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过去。”
阿哲抬起头,“我快撑不住了,栋楼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仟百叶抓住他肩膀:“听着,不管那是什么,不能去。
守则上写得清清楚楚,去旧教学楼会被处分。
你现在状态不对,去了更会出事的。”
“可是我。”
“我控制不了,我一闭眼,就能看见那扇门,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好像它在慢慢的打开。”
“深呼吸。”
仟百叶用力按着他肩膀,“看着我,别想那栋楼。
想想以前在疗养院,在肉狱,在棋局里,我们都出来了。”
阿哲看着他,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有消退。
“去吃饭。”
仟百叶松开手,“吃完饭,晚自习,然后回宿舍。
今晚无论如何,你不能出宿舍门。听见没。”
阿哲点了点头。
晚饭时,阿哲吃得很少,只扒拉了几口。
林㲺坐在对面,用眼神询问仟百叶。
仟百叶摇头。
王乐乐小口喝着汤,忽然小声说:“阿哲哥哥身上的味道更重了。”
“什么味道?”林㲺问。
“旧楼的味道,还有。”
“血的味道。”
仟百叶心一紧。
晚自习七点开始,九点半结束。
两个半小时,学生必须安静自习,不允许说话,不允许随意走动。
值班老师会不时巡视。
仟百叶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看数学题。
但注意力一半在阿哲身上,一半在林柳身上。
阿哲坐在斜后方,一开始还拿着笔在写什么,但很快,笔不动了。
林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低着头写作业。
但仟百叶注意到,她写得很慢,有时一道题很久。
晚自习中途,她举手去了趟厕所,回来时眼睛更红了。
八点,值班老师进来巡视。
是个男老师,戴眼镜走路很轻。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停在林柳桌边,看了看她正在写的物理卷子。
“这道题,思路错了。”
男老师指了指卷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
“重新想。”
男老师说,“下课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对,非常不对。”
林柳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仟百叶皱紧了眉头,看着男老师的表情,那表情,根本就不像一个老师在教一个学生习题时的神情,总之,不能去。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陈娇和旁边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笑。
晚自习最后半小时,阿哲的状态越来越不对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窗外,窗外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路灯的光,和旧教学楼的轮廓。
九点半,下课铃响。
学生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仟百叶走到阿哲桌边,看见他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重复的字:
别去
别去
别去
但最后一页,角落里,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它在等我。
仟百叶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