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正在上浮。

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脚下那片坚实的土地，已经感觉不到了。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

只剩下霍雨浩那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哭嚎，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勉强将我与这个人间连接。

“我选的是王冬！我选的是她啊！”

他跪在那里，徒劳地抓着我正在消散的空气，一遍遍地嘶吼着，辩解着。

真可怜。

我低头，看着他。

我的胸口以下，已经完全化作了透明的、闪烁的光点，正在缓慢地飘散。

我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扭曲到不成样子的脸，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连同情，都显得多余。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带着法则力量的壁垒，正在以霍雨浩为中心，悄然形成。

那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将霍雨浩的哭嚎，他的悔恨，他的绝望，全都牢牢地禁锢在他周围那片小小的空间里。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沉闷，扭曲。

像从一个被封死的罐子里传出来。

他没有发现。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疯狂地捶打着地面，用头去撞那坚硬的土地，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和他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明白了。

问情谷的审判，从来都不是仁慈的。

它不会让我简单地消失。

它要用我的魂飞魄散，来铸造一个永恒的囚笼，将霍雨浩，永远地，锁死在他做出选择的这一刻。

他将永远活在这场悔恨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他的灵魂，被自己的愧疚，彻底啃食干净。

好残忍的手段。

我看着那堵正在变得凝实的，无形的“命运之壁”，又看了一眼墙内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

我不能让他，用这种方式，记着我一辈子。

那不是救赎。

那是比死亡，更恶毒的诅咒。

我放过你。

也放过，我自己。

我闭上了眼。

开始凝聚我最后的力量。

我的身体，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由光点构成的上半身轮廓。

但我的武魂，那只光明女神蝶，还在。

它藏在我的灵魂深处，虽然光芒黯淡，蝶翼残破，但它还在。

那是属于我，王冬，最后的一点，证明。

“出来吧。”

我在心里，轻声呼唤。

那只蝴蝶，听到了我的召唤。

它从我那即将消散的灵魂里，振翅飞出。

它不再是那副蓝紫色的，华丽的模样。

它通体透明，像一尊最纯净的水晶雕塑，翼展不过尺许，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带起一片细碎的，星辰般的光屑。

它飞到我的面前，用那双同样透明的触角，轻轻地，碰了碰我那已经没有实体的脸颊。

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对着它，笑了。

“去吧。”

“这是我们，最后一场，共舞了。”

光明女神蝶，发出一声清越的，无声的鸣叫。

它猛地转身，朝着那堵禁锢着霍雨浩的，无形的命运之壁，冲了过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那水晶般的蝶翼，开始燃烧。

燃烧的，不是火焰。

是我的灵魂，我全部的生命，我所有的过往。

那一瞬间，它不再是透明的。

它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都要绚烂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橘色，不是骄傲的金色。

是一种，带着决绝与毁灭气息的，苍白。

像一颗流星，在坠落前，燃尽自己，划出生命中，最亮的一道轨迹。

“王冬！不要！”

墙内，霍雨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那双被血和泪模糊的眼睛，看到了那只化作白色流星的，蝴蝶。

他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伸出手，想阻止。

可他，被困在那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只蝴蝶，义无反顾地，撞上了那堵，代表着他命运的，墙壁。

“轰——！”

没有声音。

却又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撞击的瞬间，整个山谷，都被那苍白的光芒，彻底吞噬。

王秋儿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眼。

霍雨-浩被那光芒刺得，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我。

我看到了。

我看到我的蝴蝶，那双曾经承载了我所有骄傲和梦想的翅膀，在撞上壁垒的瞬间，寸寸碎裂。

像一面被重锤敲碎的，镜子。

无数道裂痕，从蝶翼的中心，疯狂地蔓延开来。

然后，崩解。

化作了亿万片，闪着苍白光芒的，碎片。

而那堵坚不可摧的，命运之壁，也在这同归于尽般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一道裂痕，出现在了那堵无形的墙壁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痕，像蛛网一样，迅速爬满了整个壁垒。

“砰！”

囚笼，碎了。

禁锢着霍雨浩的法则，被我，用我自己的灵魂，强行撞碎了。

山谷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

光芒，也渐渐散去。

霍雨浩呆呆地跪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惊恐的表情。

他自由了。

而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空中，如星尘般，缓缓飘散的，蝶翼的碎片。

每一片，都曾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它们都自由了。

我的意识，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碎翼之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