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古老的声音,像最终的判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
“你抓住谁,另一个,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成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我站在霍雨浩的左边。
王秋儿站在他的右边。
我们像两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等待着他最后的估价。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水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我能听到他喉咙里,那被死死压抑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他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能洞察万物的灵眸,此刻,却被泪水彻底淹没,一片浑浊。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虚空,死死地,锁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我熟悉的,属于过去的眷恋。
有我同样熟悉的,属于现在的悔恨。
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濒临死亡的恐惧。
“王冬……”
他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念着岸上唯一能救他的,那个人的名字。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再也映不出他的任何倒影。
我的心,是一座已经烧成灰烬的城。
他念的那个“王冬”,早就死在了那片灰烬里。
“对不起……”
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沙哑,破碎,被风一吹就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一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只会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为我烤过无数条鱼,曾经为我挡下无数次攻击,曾经小心翼翼地,为我梳理过长发。
此刻,它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坠落的,枯叶。
它越过了我和王秋儿之间的中线。
坚定地,毫不犹豫地,朝着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不是因为期待。
是一种,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悲剧,终于上演到最**时,那种荒谬的,窒息感。
我看到,王秋儿的身体,在霍雨-浩的手伸向我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粉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
原来,她也并非,真的毫不在意。
霍雨浩的手,离我的肩膀,越来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那股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凉的温度。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但他的嘴角,却因为这即将抓住“救赎”的动作,而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疯狂的笑意。
他以为,他抓住了。
他以为,他挽回了。
他以为,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衫的那一瞬间。
他的嘴唇,张开了。
他想喊我的名字。
他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这个该死的山谷,向我,向他自己,证明他的选择。
一声,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从他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秋儿——!”
……
整个山谷,死一样的寂静。
风,停了。
雾,散了。
时间,凝固了。
他伸向我的手,僵在了离我只有一毫米的,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那疯狂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还僵在他的嘴角。
但他的眼睛里,却瞬间被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的,全然的空白所取代。
他……喊了谁?
他刚才,喊了谁的名字?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我忽然,很想笑。
我真的,笑了出来。
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最终的答案。
他的身体,在选择我。
因为愧疚,因为悔恨,因为那些沉重的,还不清的,过去。
但他的灵魂,他的潜意识,他的心。
早就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了选择。
他想要的,是她。
是那个金色的,强大的,能与他命运共鸣的,王秋儿。
“选择,成立。”
那个古老的声音,冷酷地,宣读了判决。
“霍雨浩,你选择了,王秋儿。”
“那么,另一个,消失吧。”
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变冷。
不是极北之地那种,刺骨的寒。
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虚无的,冰冷。
我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像被水浸湿的,薄纸。
然后,是我的手掌,我的手臂……
我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不……”
霍雨浩终于,从那片空白的恐惧中,惊醒了过来。
他看着我正在消失的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叫。
“不!不是的!我选的是王冬!我选的是王冬啊!”
他疯了一样,朝我扑了过来,想抓住我。
可他的手,却毫无阻碍地,从我那已经半透明的肩膀上,穿了过去。
他什么,也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跪倒在我面前,双手徒劳地,在我正在消散的身体周围挥舞着,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我喊错了……我只是喊错了!我心里想的是王冬!我选的是她!”
他朝着天空,朝着那片虚无,疯狂地,徒劳地,解释着。
“喊错了?”
古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嘲弄的笑意。
“问情谷,问的是心。”
“嘴巴,会说谎。”
“身体,会犹豫。”
“但你的心,在你最绝望,最本能的时候,喊出的那个名字,永远不会错。”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我的双腿,已经消失了。
然后是腰,是胸口……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真正的死亡,是这样平静。
我的目光,越过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霍雨-浩。
落在了,不远处的,王秋儿身上。
她还站在那里。
她是被“选择”的,那个人。
她完好无损。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
她看着我,看着霍雨浩,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粉蓝色眸子里,第一次,充满了,一种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巨大的,茫然和……厌恶。
是的,厌恶。
她厌恶霍雨浩的软弱。
也厌恶,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软弱的男人,用这种可笑的方式,“选择”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身体,也越来越轻。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也很可笑。
他穷尽一生,去追寻光明。
可他不知道。
他亲手,杀死了那只,曾为他燃尽自己,照亮黑暗的,蝴蝶。
再见了,霍雨浩。
希望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你那条铺满黄金的路上,不会有,被你亲手碾碎的,蝶翼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