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
医院大厅消毒水味混着人声。
许嘉乐攥着那张薄薄的离职证明,在长椅上坐了快半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这个时间,估计父亲那边正在接待医生查房,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正准备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嘉嘉。”
李美云正举着一叠检查单站在不远处,眉头拧成个川字。
见女儿坐在长椅上,她抬眼上下扫了一圈,语气里满是讥诮,“哟,稀客啊?这是报社倒闭了,还是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起你爸还在医院了?”
许嘉乐手忙脚乱把离职证明往包里塞,勉强扯出个笑:“妈,我这不是刚出差回来,顺路过来看看爸......”
“顺路?” 李美云嗤笑一声,往前两步,指尖戳在她胸口,“你是真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拿忙当借口?那报社离了你,难不成就转不动了?”
眼看母亲又要开始数落,许嘉乐急忙挽住她的手臂,放软声音,"妈,这次真是特殊任务,我实在抽不开身。您就理解我这一回,好不好?"
见她主动示弱,李美云这才缓和了神色,反手拽着她往电梯走。
“行了,不说这个。正好小于待会儿要来查房,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小于?您说的是于医生?"许嘉乐心头一紧,快步跟上母亲。
"为什么要特地见他?是不是爸爸的病情有什么变化?"
李美云猛地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变化?我倒巴不得他真出点变化!就你爸那个死不悔改的德行,整天抱着酒瓶不放,这次脑出血没要了他的命算他命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由得拔高,引得过路的护士侧目。
李美云这才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恨恨道:"可怜我整天忙前忙后地伺候,要不是看在他是你爸的份上,我才不管他。"
她白了一眼女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嘉乐默默跟在身后,目光落在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上,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病房里人影攒动,十几个白大褂将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一位女医生举着摄像机站在床尾,镜头正对病床调整着焦距,看起来是在记录诊疗过程。
"16床家属在吗?"站在床头的中年医师环视四周。
许嘉乐连忙从人群缝隙中挤到床尾,低头确认床号,"我就是16床的家属。"
"你就是?"一个清润的嗓音从病床另一侧传来。
她循声望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于渊就站在父亲的病床旁,白大褂衬得他身姿挺拔,胸前的工作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副主任医师 于渊"。
许嘉乐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万万没想到,母亲口中的"小于",竟是于渊。
这时李美云也挤了进来,热情地对于渊说,"于医生,这就是我女儿嘉乐,在琴岛日报当记者。"
她又转向许嘉乐,"嘉乐,这位就是于渊医生,你爸爸的主治医师。"
于渊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许嘉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看了眼镜头,立刻恢复了专业神色,"许小姐,你好。"
"您......您好,于医生。"许嘉乐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患者的脑部血肿已经基本吸收,"于渊转向病床,语气专业从容,"但目前左侧肢体肌力仍然偏弱,建议继续康复治疗,同时要严格控制血压。"
许嘉乐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医嘱,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记忆里那个清隽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沉稳的医生,在她脑海中重叠又分离。
"另外,"于渊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患者出院后需要绝对禁酒,这一点希望家属能够严格监督。"
李美云立刻接话,"于医生您放心,这次我们一定盯紧他。"
说着轻轻推了推许嘉乐,"嘉乐,你说是吧?"
许嘉乐猝不及防地被母亲一推,险些没站稳,慌忙点头,"是,我们一定会注意。"
“都拍清楚了?”那位中年医师向持着摄像机的医生问道。
对方利落地收起镜头,点头回应,“放心王主任,都录好了。”
“那就走吧。”主任大手一挥,医护人员便陆续离开。
待门关上,李美云立刻凑到许嘉乐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
"怎么样?于医生是不是特别优秀?人家可是留美回来的博士,刚晋升副主任,多少人都盯着呢!"
许嘉乐还沉浸在于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跟你说话呢!"李美云轻轻拧了下她的耳垂,凑得更近了些,"我特意托人打听了,小于现在还是单身,没对象呢!"
许嘉乐终于回过神来,转头对上母亲热切的目光,语气里带着迟疑,"妈,您这是......想干什么啊?"
"我想干什么?"李美云一时没压住音量,声音陡然拔高,"你都二十八了,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你不着急我还替你着急呢!"
"我......"许嘉乐刚想开口,就被母亲打断。
"你什么你!小于比你大两岁,父母都是医学院的老教授,家境好、人又稳重,这么好的条件我一眼就相中了。"
许嘉乐见母亲是认真的,急忙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他......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李美云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们……我们不合适。”许嘉乐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怎么不合适?”李美云有点口不择言,“就你这样,还想找什么样的?天天盯着手机看明星,难不成还真盼着找那样的?”
"我没有!"许嘉乐脸颊发烫,眼眶微微泛红。
她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是我和他......没缘分。"
"怎么没缘分?"李美云激动地一挥手,差点带倒床头的输液架。
"小于昨天还说,他高中也是星华的,是你校友!这还不是缘分是什么?"
许嘉乐望着母亲急切的神情,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行。"
星华国际高中,琴岛市最昂贵的精英学府,本不该出现在许嘉乐这样工薪家庭的择校清单上。
可身为高中教师的李美云不知听了谁的劝,在那个泡沫翻涌的年代,硬是做起了送女儿出国留学的梦。
开学那天,母亲在车里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刘阿姨的女儿从星华去了牛津,她小时候还不如你聪明。嘉嘉,我花这么多钱送你来,你肯定比她强。”
然而在星华,许嘉乐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远不止成绩单上的分数那么简单。
学生会竞选的演讲台上,同学们自信满满地阐述着改革方案,而她还在一遍遍背诵着精心准备的讲稿。
辩论赛上,对方辩手引经据典,从柏拉图谈到最新经济数据,她却只能重复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热烈讨论着暑期实习、创业计划,她却连他们谈论的某些商业术语都听不懂。
在这个崇尚主动与创新的环境里,她十几年养成的“听话照做”却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只能一边默默羡慕,一边在自卑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而作为校报主编的于渊,就是那时的许嘉乐眼中,最耀眼的存在。
“你果然在这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于渊斜倚在门框上,白大褂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和记忆中那个午后如出一辙。
许嘉乐慌忙从墙角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学......于医生。”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以前在学校,你也总爱找这样的角落。”
他一步步走近,白大褂下的肩线比记忆中宽阔许多。
许嘉乐下意识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于渊适时停步,右手撑在她身侧的墙面上,“还记得在校报社的楼梯间,你抱着稿子红着眼......”
“于医生!”她急促打断,声音发颤,“我爸早上头晕得厉害,是不是血压的问题?”
他未说完的话停在唇边。
许嘉乐垂下眼,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于渊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顺着她的话头,“血压正常,头晕可能是药物反应,我会留意。”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你们记者平时都做什么?工作强度如......”
“那我爸出院后要注意什么?”许嘉乐急切地打断,眼神飘忽,“饮食方面有禁忌吗?”
于渊注视着她回避的侧脸,最终后退一步,靠在对面的扶手上。
“注意事项都和阿姨交代过了。”
“既然说过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妈她……”她急忙转身。
“嘉嘉。”
他轻声唤住她即将逃离的背影。
这个称谓让许嘉乐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我后来才知道,你没去美国。”
于渊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吗?"
许嘉乐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把手上。
那个曾经支撑她度过无数个夜晚的梦想,那个她最终没能抵达的远方,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提起。
"没什么,"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平,"就是突然不想去了。"
这句轻飘飘的谎言,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许嘉乐迫不及待地转动门把,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处遁形的问题。
就在她用力的一瞬间,“吱呀”一声,消防门从外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