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强的手在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身旁的张达,脸色比营地里飘扬的白幡还要白。
“疯了,他真的疯了。”张达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生怕被巡逻的士兵听见。
“一天,三万套白甲。”范强重复着,感觉这几个字像烙铁,烫着他的舌头,“他这是要我们的命。”
远处,被逼着守夜的士兵们,还在有气无力地唱着那首该死的歌。
“……大哥看,四弟走,剩个三哥在喝酒……”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阆中大营每一个人的心上。
也抽在张飞的心上。
所以他把怒火,百倍千倍地倾泻在了他们身上。
“我们逃吧。”张达牙齿打颤,“逃进山里,总比明天被他砍了头强。”
范强惨笑一声:“逃?你看看外面,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跑不出去。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一堆潮湿的柴火,相对无言。
绝望像一张网,将他们牢牢罩住。
“我昨天……听一个伙夫说……”张达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说那个陈渊,在东吴过得很好。”
范强猛地抬头。
“那个叛徒?”
“嗯。”张达咽了口唾沫,“说孙权封他做了什么‘军师中郎将’,出入都有车马,身边还有美女伺候。跟个王爷似的。”
范强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渊,那个亲手杀了关将军的凶手,那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他现在,在敌人那里,加官进爵,享受荣华。
而他们呢?
他们这些忠心耿耿跟着将军的士卒,却要在这里,穿着孝服,唱着悲歌,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被鞭挞至死。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恐惧、屈辱和极致不公的怒火,从范强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看着张达,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决定纵身一跃的疯狂。
“去东吴……”范强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张达浑身一震。
“我们……我们拿什么当投名状?”
范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营地最中央,那座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将军大帐。
投名状。
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一份投名状。
……
子时。
酒气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张飞的大帐。
他睡得很沉,雷鸣般的鼾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那柄丈八蛇矛就靠在床头,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两道黑影,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是范强和张达。
他们手里,握着从伙房偷来的,最锋利的剔骨刀。
张达的腿肚子一直在抖,他看着床榻上那个如山峦般的身躯,几乎想转身逃跑。
范强一把抓住了他,眼神凶狠,用口型对他说:
“想活命,就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床榻。
张飞的鼾声,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催命的鼓点。
近了。
更近了。
他们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喷出的浓烈酒气。
范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举起了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很闷。
张飞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鼾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豹眼豁然睁开,里面没有了醉意,只有一丝茫然和错愕。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第二刀,第三刀,已经接踵而至。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两人满头满脸。
温热的,黏腻的。
张飞的手臂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抓他的蛇矛,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豹眼,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归于死寂。
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张达腿一软,瘫倒在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死……死了?”
范强没有理他,他扔掉刀,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麻布。
他不敢去看那张脸。
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片刻之后,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冲出了大帐,消失在阆中无边的夜色里。
……
东吴,我的院子里。
那棵半死的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
我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子,已经杀到了最胶着的地步。
陆逊就坐在我对面,他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先生的棋路,和你的人一样。”他忽然开口,“不求围地,只求屠龙。”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快步走到陆逊身边,附耳低语。
我看到,陆逊捻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他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波澜。
他缓缓放下那枚白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放在了棋盘之外。
“先生,”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赢了。”
我没有去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棋局未完,何谈输赢?”
“不是棋局。”
陆逊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是阆中。”
“范强、张达,已在来我东吴的路上。”
“他们带来的礼物……是张飞的头。”
我的手,正要去拿一枚黑子。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我收回手,端起旁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
羹汤清澈,里面的莲子,粒粒饱满。
我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那棵半死的梧桐树下。
我将碗微微倾斜。
清甜的羹汤,混着莲子和枸杞,被我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树根的泥土里。
陆逊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说话。
我放下空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很轻。
“这土太苦了。”
“总得给它,喂点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