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营帐换了地方。
不再是那个能听见巡逻士兵呼吸声的囚笼,而是在陆逊主帐旁,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里有棵半死的梧桐。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吴子兵法》。
书是新的,带着竹墨的清香。
一个侍女给我端来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羹汤上还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她放下碗,动作轻柔,甚至对我笑了笑。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碰那碗羹。
我的目光,落在院门口。
陆逊来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拿着几卷竹简,看起来不像是来议事的,倒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看来先生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他将竹简放在石桌上,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下。
我合上兵法。
“有劳都督挂心。”
“只是这碗莲子羹,太甜了。”
陆逊看了一眼那碗羹,笑了。
“先生不喜甜食?那下次我让他们换成别的。”
“不是,”我摇摇头,看着他,“我是说,这日子过得太甜了,让我有点不习惯。”
陆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敲了敲桌上的竹简。
“先生送去白帝城的大礼,刘备收到了。”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他当场吐了血,昏死过去。醒来后,就病倒了。”
陆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蜀中的朝堂,现在吵成了一锅粥。一半的人喊着要东征为关羽报仇,另一半,以诸葛亮为首,死死拦着,说国力不济,不宜妄动。”
我的手指,在《吴子兵法》的封皮上轻轻敲击着。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三……张飞呢?”我问。
陆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提着丈八蛇矛,冲进了永安宫。”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刘备的鼻子问他,是不是要等二哥的头在东吴烂掉,他才肯出兵。”
“他还说……”
陆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还说什么?”我追问。
“他说,‘你这个皇叔的位子,是不是比我们三十年的兄弟情分还重?’”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疼。
但只是一瞬间。
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冰冷的快意。
三哥,骂得好。
“刘备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陆逊失笑,“他被张飞逼得下不来台,只能当场立誓,说不灭东吴,誓不回师。”
“现在,蜀国已经开始全国征兵,囤积粮草。看样子,明年开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陆-逊说。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我想要的。”我坦然道。
“刘备伐吴,是自取其辱。他输了,我高兴。他赢了……他赢不了。”
陆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警惕。
“你似乎很恨他。”
“是。”我毫不避讳,“他毁了我的一切,我自然要让他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可他们毕竟曾是你的兄长。”陆逊试探道,“看着他们兄弟反目,自相残杀,你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陆都督。”
我的声音很平静。
“当我在麦城,提刀走向我二哥的时候,陈渊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看仇人众叛亲离的鬼魂。”
“鬼魂,是没有心的。”
陆逊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用勺子搅了搅。
“先生的计策很好。”
“但还不够。”
“刘备虽然被迫伐吴,但他麾下的诸葛亮、赵云等人,必然会从中掣肘,拖延时间。”
“而张飞……虽然勇猛,但终究只是一个将军。没有王令,他动不了。”
“我们需要再添一把火。”
我看着他。
“都督想让我做什么?”
陆逊放下勺子,从那几卷竹简中,抽出一卷,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范强、张达、马超、黄忠……
都是蜀将。
“这些人,是我们在蜀中安插多年的棋子,或是可以被我们利用的人。”
“我想听听先生的看法,这把火,该从哪里烧起。”
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两个名字上。
范强,张达。
我记得他们。
在历史上,正是这两个不堪张飞鞭挞的小人物,趁他醉酒,割下了他的头颅,叛逃东吴。
我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两个名字上。
“火,不必我们自己点。”
“我们只需要,给那个最想放火的人,送去火石和干柴。”
陆逊眉毛一扬:“你是说……张飞?”
“对。”
我拿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派人去阆中,散布民谣。”
“民谣要简单,要上口,要能让三岁小儿都传唱。”
我一边写,一边说。
“就唱‘麦城雨,冷飕飕,关将军,把头丢。大哥看,四弟走,剩个三哥在喝酒’。”
陆逊看着那几句民谣,眼神瞬间变了。
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字字诛心。
它把关羽的死,我的“叛逃”,刘备的“旁观”,和张飞的“无能为力”,赤裸裸地摆在了一起。
像一把盐,撒在张飞已经溃烂的伤口上。
“然后呢?”陆-逊追问。
“然后,再派另一批人,伪装成从荆州逃回来的蜀地商人。”
“让他们在阆中的酒肆里‘无意中’说漏嘴,就说我们东吴,是如何‘厚待’我这个降将的。”
“说至尊您,是如何欣赏我,给了我多大的官,赏了多少金银美女。”
“要让他们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所见。”
我停下笔,抬起头。
“三哥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可以接受我战死,甚至可以接受我技不如人被俘。”
“但他绝不能接受,我这个‘杀害二哥’的凶手,在敌人那里,过得风生水起,逍遥快活。”
“这会让他觉得,他承受的所有痛苦和煎熬,都成了一个笑话。”
“当愤怒和屈辱冲昏他的头脑,他会做什么?”
我看着陆逊,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身边的人身上。”
“他会用最严苛,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去逼迫他的手下,完成他那不切实际的复仇大计。”
“到那时,范强和张达这两个名字,就不再需要我们去策反了。”
“他们会自己,把张飞的头,送到我们面前来。”
我说完,营帐里一片死寂。
陆逊看着我,那张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表情。
他不是在看一个谋士。
他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对人心洞若观火的魔鬼。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此计……若成,刘备将断一臂。”
“而我东吴,不费一兵一卒。”
他站起身,对我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伯言拜服。”
“从今日起,先生不再是参军,而是我东吴的‘军师中郎将’,帐中诸事,皆可参与。”
……
阆中,深夜。
张飞又喝醉了。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在营地里。
整个营地,一片缟素。
所有的士兵,都穿着白色的孝服,扎着白色的头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气。
“唱!都他娘的给老子唱!”
张飞一脚踹在一个打瞌睡的亲兵身上。
“谁他娘的不唱,老子就割了他的舌头!”
亲兵们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扯着嗓子,唱起了那首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民谣。
“麦城雨,冷飕-飕,关将军,把头丢……”
“大哥看,四弟走,剩个三哥在喝酒……”
张飞听着那歌声,眼泪混着酒水,淌了满脸。
他猛地将手里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四溅。
“喝酒?老子是在喝酒吗?!”
他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狮子。
“老子是在等!等那个缩在白帝城里的孬种下令!”
“可他不动!他不敢动!”
“二哥死了!四弟跑了!他还在算计他的皇位!”
两个将官,正是范强和张达,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将军……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张飞赤红着双眼,一把揪住范强的衣领。
“歇息?二哥的仇还没报,老子睡得着吗?!”
他指着营中堆积如山的白色布料,声音嘶哑。
“我让你们三天之内,把全军的盔甲都换成白的!办好了吗?!”
张达颤抖着回答:“将军……布料……布料不够,还……还差一半……”
张飞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他一把推开范强,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
“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要你们何用!”
他举起剑,对着两人,一字一顿地吼道:
“我再给你们一天时间!”
“明天!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三万套白盔白甲!少一套,我就砍了你们两个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