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檐下的冰棱化作了滴答的水声。
这日温砚秋从兵营回来,特意绕道西市,捧回一个缠枝莲纹的瓷盆。盆里栽着株新发的兰草,翠生生的叶子还带着晨露。
“哥,你闻闻。”他将瓷盆小心放在窗边矮几上,“说是春兰,这几日就要开花了。等花开了,满屋都是清的香气。”
温叙白俯身轻嗅,唇角微扬:“是建兰。这个时节能养到结苞,费了不少功夫吧?”
“只要哥喜欢,费什么功夫都值得。”温砚秋又取出个锦囊,“还有这个,苏州来的熏香,说是用早春梅花制的。我让人在书房熏上些,你读书时闻着也舒心。”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管家送来一封信。温砚秋拆开看了,眉眼舒展:“是苏伯伯的信,说江南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还特意辟了个临水的琴室,推开窗就能看见满池荷花。”
他将信细细念给兄长听,从宅院的布局说到园中的花木,从琴室的陈设说到书房里备好的典籍。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周到妥帖。
“苏伯伯还说,等我们到了,要亲自下厨做他最拿手的鲈鱼脍。”温砚秋笑道,“哥还记得吗?小时候苏伯伯来家里,总爱给我们讲江南的故事。”
温叙白颔首:“难为他老人家这般费心。”
“等到了江南,咱们好好孝敬他。”温砚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我让人制的药囊也好了。”
他取来两个精巧的香囊,一个绣着祥云,一个绣着瑞草:“里头配了藿香、佩兰、薄荷,最是醒神辟秽。咱们一人佩一个,路上也不怕瘴气。”
温叙白接过香囊,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你的手艺越发好了。”
“我特意跟绣娘学的。”温砚秋有些不好意思,“总得会些针线,往后衣裳破了也能自己补。”
窗外传来燕语呢喃。温砚秋循声望去,见一对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
“哥你听,燕子回来了。”他轻声道,“等它们巢筑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午后,温砚秋陪着兄长在园中散步。积雪化尽,泥土松软,园丁已经开始翻整花圃。
“这儿要种一片芍药,那儿搭个葡萄架。”温砚秋指点着,“等咱们从江南回来,正好赶上结果子。哥不是最爱吃葡萄吗?我让人寻了最甜的品种。”
温叙白忽然停下脚步:“砚秋,若我……”
“没有若。”温砚秋温声打断,“哥,江南我们一定会去的。等看够了春光,咱们再往南走,听说岭南的荔枝最好,咱们去尝尝鲜。若是腻了南方的湿热,就往北去,看看大漠孤烟……”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瞧我,贪心得紧。恨不得把天下美景都带给哥看。”
温叙白也笑了:“一辈子那么长,慢慢看就是了。”
“对,一辈子那么长。”温砚秋握住他的手,“咱们有的是时间。”
回到书房,温砚秋展开舆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路线我都规划好了。先走水路,顺着运河直下扬州,在苏伯伯那里歇几日。然后再换船去杭州,正好赶上桃花汛。若是哥不累,咱们再往南走走……”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已经带着兄长走过了千山万水。
温叙白静静听着,忽然道:“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温砚秋抬头,眼中映着窗外的春光,“只要想着是和哥同行,再远的路我都走得欢喜。”
暮色渐浓时,温砚秋点亮烛火,为兄长读新到的游记。那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捎来的,字里行间都是水乡的风情。
读到“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时,他忽然停下,轻声道:
“哥,等我们到了江南,我天天为你读诗。读尽所有写江南的诗词,好不好?”
温叙白颔首,烛光在他冰绡纱上投下温柔的光晕:
“好。你读,我听。”
春风穿过窗棂,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书房里烛火轻摇,将兄弟二人相依的身影,久久映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