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

上元夜，长街灯火如昼。

温砚秋为兄长系好银狐斗篷，仔细将风帽拢好，又在他手中塞了个暖手炉：“哥，咱们从后街走，那边清静些。”

马车行至西市口便停下了。温砚秋扶兄长下车，早有亲卫在人群中悄然开出一条道。百姓们见是将军府的车驾，都恭敬地让开，无人敢上前惊扰。

“左边是卖糖画的摊子，画的是龙凤呈祥。”温砚秋在兄长耳边轻声描述，“右边有猜灯谜的，挂了一排走马灯，每盏灯下都系着谜笺。”

温叙白微微仰首，仿佛能透过素纱看见那一片璀璨：“很热闹。”

“这才刚开始。”温砚秋小心护着他往前走，“前面就是那盏三层楼高的走马灯，我让他们特意绘了江南十景。”

越往前走，人声愈沸。温砚秋索性让亲卫围成半圈，自己始终站在兄长身侧，为他隔开人群。

“哥，到了。”他在一盏巨大的灯笼前停步，“这灯有三层，每层都能转。最上面绘的是西湖，中间是苏州园林，下面是扬州二十四桥。”

他细细描述着灯上的画面，从山色空蒙说到烟雨楼台，从曲径通幽说到画舫凌波。温叙白静静听着，唇边始终含着浅淡的笑意。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温砚秋抬头，见那盏走马灯最上层竟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精巧的机关——数只琉璃制成的小船在灯内循环游动，船上还有米粒大小的人偶，栩栩如生。

“哥，灯里还有玄机。”他连忙描述，“是几艘琉璃画舫，正在灯里游湖呢。船上有人偶，有的在弹琴，有的在对弈……”

温叙白听着，忽然轻声道：“倒像是为我们备的。”

温砚秋一怔，随即笑开：“可不是！等到了江南，咱们也这样游湖。”

正说着，一个小童提着鲤鱼灯跑过，险些撞到温叙白。温砚秋眼疾手快地扶住兄长，那小童的母亲连忙过来赔罪。

“无妨。”温叙白温声道，又对弟弟说，“给孩子买个灯吧，莫吓着他了。”

温砚秋便让亲卫去买了盏最精巧的莲花灯，送给那孩子。小童破涕为笑，举着灯跑开了。

“哥还是这般心善。”温砚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斗篷。

“不过是孩子罢了。”温叙白淡淡一笑。

二人继续前行，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温砚秋挑了一盏素雅的月白灯笼，上面绘着疏落的梅枝。

“这个衬你。”他将灯笼递到兄长手中，“等会儿放灯时，咱们也去河边放一盏。”

长街尽头便是流经城西的玉带河。此时河面上已飘着无数花灯，烛光映着流水，宛如星河倾落。

温砚秋寻了处人少的河岸，亲手将蜡烛放入灯笼，点燃，然后小心地扶着兄长的手，将灯笼放入河中。

那盏月白灯笼随水漂远，渐渐混入万千灯火之中。

“哥许愿了吗？”温砚秋轻声问。

“许了。”温叙白面向河面，“愿山河无恙，岁月长安。”

温砚秋静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兄长掌心。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借着河岸灯火，能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字——长相守。

“我也许了愿。”少年将军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愿与兄，岁岁常相见。”

温叙白握住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的刻痕，良久，轻轻点头：“好。”

归途时，长街灯火渐稀。温砚秋没有乘车，而是陪着兄长慢慢走回府。雪后的青石板路映着残灯，一步一影，格外静谧。

“等到了江南，”温砚秋忽然开口，“每年的上元，咱们都去放灯。听说那里的河道纵横，放起灯来，整座城都是亮的。”

温叙白没有立即应声。他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望”向弟弟的方向，冰绡纱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砚秋，”他轻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温砚秋一怔，随即笑道：“哥说的什么话。陪着你，我欢喜还来不及。”

温叙白却轻轻叹了口气：“自我失明后，你便再没有一日轻松过。如今又要为我筹划江南之行……”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温砚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再说了，等到了江南，哥的眼睛说不定就好了。那里的名医多，气候也养人……”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温叙白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不必宽慰我。”他的声音平静温和，“能与你同行，看与不看，都已不重要了。”

温砚秋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再抬头时，已换上明朗的笑容：

“那说定了。等开了春，咱们就出发。”

“好。”

夜风拂过，吹动满街残灯。兄弟二人相携的身影，在渐熄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