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机械地洗着碗,水流冲刷着瓷器的表面,也冲刷着他纷乱的思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高中三年,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同桌,会在他兼职时陪着他下班;会在下雨天把唯一的伞硬塞给他,自己淋雨跑回家;会在他被父亲打晕住院时,帮他逃离深渊……
还有在TIC的这两年,周念依然固执地对他好。训练赛输了会变着法逗他开心,生病时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甚至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喜好——咖啡要加两勺糖,不喜欢吃蛋黄,讨厌香菜……
那些看似玩笑的亲近,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求回报的付出…许肆曾以为,至少他对周念来说是特别的。
可现在想来,也许周念对谁都这么好。那个天生就带着阳光的大少爷,大概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界限。他的温暖像太阳,普照万物,并非只为他一人。
“操。”
想到这里许肆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热。他迅速仰起头,逼退那股酸涩。
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些年来的生活,永远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不敢有半分逾矩。
因为他知道,一旦踏错一步,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周念,还有那份支撑母亲活下去的恩情。周念当年垫付的医药费,周婉帮忙找的专家,以及周念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帮衬…这些恩情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而同一时间,TIC基地二楼。
周念抱着许肆落下的外套在床上翻来覆去。那是一件简单的战队服,残留着许肆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却让周念觉得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好闻。
他想起高中时第一次见到许肆的场景——九月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那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冬日冰封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人窥不见冰层下方是否藏着汹涌的暗流。
所有人都说许肆孤僻难相处,像只警惕的刺猬。只有周念觉得,许肆的眼睛好看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只是被乌云遮住了光芒。
后来他才知道许肆的故事——那个酗酒暴戾的父亲,每次喝醉就把家里砸得一片狼藉;那个抑郁脆弱的母亲,总是在深夜抱着他流泪;还有许肆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周念见过许肆照顾母亲时的温柔,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也见过许肆提起过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像伤口结痂又被撕裂。
所以他拼命对许肆好,好到几乎要把整颗心都剖开捧到他面前。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融化那层冰封的外壳,让许肆明白他的心意。
可六年过去了,从高中到TIC,许肆还是那个许肆。会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会在他半真半假地表达心意时装作听不懂,会在每个夜晚准时回家,从不在基地留宿,像在刻意划清某种界限。
“也许…他真的只把我当朋友吧。”周念把脸深深埋进那件外套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或者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恩人。”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两个失眠的人身上。一个在想着如何再靠近一点,一个在想着如何退到安全距离。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他们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感情,却因此走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周念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许肆正站在自家狭小的阳台上,望着TIC基地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念念。”
声音轻得只有夜风听见。
而许肆也不知道的是,周念抱着他的外套,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高中毕业照的一角——照片里,许肆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而站在他身后的周念,正偷偷看着他的侧脸,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文案只有一句:【六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我还是好喜欢你。】
这条朋友圈在五分钟后被删除,像从未存在过。但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那张照片,就像心里还存着那份感情。
有些感情,删不掉,也藏不住。它会在每个深夜悄然浮现,在每个不经意的对视里汹涌澎湃,在每个看似平常的玩笑中暗藏真心。
……
凌晨四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周念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第无数次点开与许肆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他想说“我好想你”;
想说“能不能别总是推开我”;
甚至想说“许肆,我们试试吧”。
可最终,对话框里空空如也。
正盯着屏幕发呆时,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
紧接着第二条:
【“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显示五分钟了,周少大晚上不睡觉在写小作文?难不成是在控诉今天我对你的所作所为?】
周念愣住,心脏猛地一跳。许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一直盯着聊天界面,看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像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迅速回复:
【你不也没睡?别告诉我你已经在晨练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失眠。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笑,打字速度却很快:【巧了,我也失眠。没想说什么,就是睡不着打算烦烦你。】
许肆:【周少每天无忧无虑的,怎么还会失眠?】
周念撇撇嘴,把问题抛回去:【你先说你为什么失眠。】
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才发来一行字:
【……我妈想给我介绍对象。】
周念上扬的嘴角瞬间僵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操。”
他缓缓扣出一个:【?】
许肆补充道:【我拒绝了。】
周念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拒绝了?为什么?”他轻声自语,“难道…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他咬了咬牙,直接把问题抛了出去:【为什么拒绝?有喜欢的人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周念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突兀了,万一许肆又像以前那样装傻或者干脆不理他,可现在撤回又像在掩饰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方始终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周念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可那个熟悉的小猫头像就像死了一样,再没亮起过。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变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
周念就这样握着手机,一直熬到早上八点。眼睛酸涩得发疼,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可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发出的那句问话,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
手机电量从85%掉到15%,发出低电量警告。周念终于死心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瘫回床上,用胳膊遮住眼睛。
原来失眠的夜晚可以这么漫长。
原来等待一个不会来的回复,比任何训练都要累人。
而城市的另一端,许肆同样一夜未眠。他看着屏幕上那句“有喜欢的人了?”,指尖在键盘上悬了整整四个小时,却始终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字母。
他想说“有”;
想说“那个人是你”;
想说“周念,我喜欢你六年了”。
可最后,脑海里又回放了母亲的话,“他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最终他只是关掉了手机,望着天花板,直到晨光刺破窗帘。
有些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或许我们都在等一个时机,等到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