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没有训练，周念和许肆在基地又闹闹哄哄地玩了一整天。可分别的时刻总是来得太快——许肆每晚都要回家照顾母亲，今天也不例外。

　　周念又一次站在二楼阳台，目送那个清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晚风将他的衣角掀起柔软的弧度，也吹散了那些在唇齿间辗转多年、终究未能说出口的话。

　　姜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倚着栏杆笑嘻嘻地揶揄：“哎呀，周少怎么一脸被抛弃的表情？是不是又想你的‘马桶小姐’了？要不要再重温一遍《征服》？”

　　“滚滚滚。”周念难得没心思跟他斗嘴，目光仍追随着远处那个即将消失的轮廓。

　　姜怀安背靠在栏杆上，伸了个懒腰：“行了不闹了，许肆又回去了？”

　　“嗯。”周念的声音闷闷的，像被夜风裹挟的落叶，轻飘飘地坠落。

　　“他这样每天两头跑，也挺辛苦的。”

　　“没办法，他放心不下阿姨。”

　　许肆的母亲——安莲，周念高中时曾见过几次。那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哀愁。

　　她也是长期家庭暴力下快被逼疯的可怜人，像一朵在暗处悄然凋零的花。

　　许肆长得很像他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疏离。但许肆眼里没有那么多温情，他像是自动竖起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包括周念。

　　“总会好起来的。”姜怀安拍拍他的肩，“反正他明天还会再来。”

　　周念敛了神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可我想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他。”

　　“你说什么？”姜怀安没听清。

　　“没什么。”周念转身往屋里走，拉长了语调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起风了，挺冷的，回屋吧。我可不想跟队长一样发烧。”

　　楼下，许肆在拐角处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二楼阳台。那里的人影已经消失，只剩米白色的窗帘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无声的告别。

　　他抿了抿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或许这样也好。起码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看他笑，陪他闹，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扮演他生命里最特别却也最普通的那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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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我回来了。”

　　许肆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满小小的客厅。他熟练地换鞋，把背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是周念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纯黑色，角落绣着小小的“XS”，上面还挂着一个丑萌的猫咪挂件，是周念硬塞给他的，说“这样才可爱”。

　　安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回来了？”她连忙取下围裙走出来，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今天训练累不累？”

　　“还好，今天不忙。”许肆接过她手中的锅铲，动作自然，“您坐着休息，我来。”

　　安莲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藏满心疼与歉疚，像被岁月细细雕刻的痕迹：“总让你这样两头跑…阿肆，要不你还是住基地吧？妈一个人可以的，真的。”

　　“说什么呢。”许肆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们说好永远不分开的。”

　　“我总觉得…”安莲的声音有些哽咽，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几乎听不清，“是我拖累了你。”

　　许肆关掉灶火，转身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她的手指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却依然温暖。“别这么想。”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您先去歇会儿，饭马上好。”

　　餐桌上，母子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的夜色渐深，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背景音。

　　最终是安莲打破了沉默。她放下筷子，那双与许肆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这几天，妈想了很多。”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我觉得你的生活…没必要一直围着我转。我不年轻了，迟早会走。所以一直想着，得给你找个喜欢的姑娘，成个家，这样妈走了也安心。”

　　许肆夹菜的动作微微一滞，筷子悬在半空。

　　“妈，别这么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安莲眼睛一亮，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那好啊，妈还担心呢。改天带回来给妈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许肆没说话，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仿佛那白米饭里藏着答案。

　　“不方便啊？”安莲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姑娘…不喜欢你？”

　　“不是…”许肆抬起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不是女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安莲的动作僵住了，筷子从指间滑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许久，她才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念念吗？”

　　“嗯。”话刚出口，许肆便有些后悔了，可他不想瞒着母亲。

　　安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念念是个好孩子…可他跟我们不同。他家境好，人又开朗，有光明的未来。”

　　她重新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粗糙的触感让许肆心头一酸，“妈希望你有喜欢的人，不论男女…可不该是他。他…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许肆垂下眼帘，盯着碗里剩的半口饭：“我知道。”

　　“妈不是反对。”安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像落在心上的雨滴，“只是怕你…最后会受伤。念念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他家里又是有权有势的，将来是要结婚生子的…他怎么可能跟你过一辈子…”

　　“妈，我知道。”许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反正他也不会喜欢我。”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机械而迅速，“您早些休息，今天的事…当我没说过吧。”

　　安莲看着儿子绷紧的侧脸和微红的眼角，眼眶也跟着发热。她这辈子在婚姻里吃尽了苦头，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幸福。

　　“妈这辈子没有得到过幸福，”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所以我希望你幸福。阿肆，早些放下吧，听妈的话。”

　　许肆背对着母亲，轻轻“嗯”了一声。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某些不该泄露的情绪。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枝头，清冷的光辉洒进这间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少年人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

　　有些爱，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