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襄传

夜未央。

舒亚男翻过后墙时，裙角还带着火星燎过的焦痕。她猫腰穿过骆府的花园，方才在苏家丝仓外点燃火折子的瞬间，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感还未散去，此刻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更凶，擂鼓似的撞着肋骨，连呼吸都带着颤。

舒亚男反手带上门，门闩“咔哒”落定的声音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暮色，她踉跄着走向到桌边，抓起茶杯倒水，温热的茶水顺着脖颈淌进衣领，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那颗狂跳的心却丝毫未减——放火时的决绝褪去，后怕才像潮水般涌上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舒亚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时茶水怎么会是温热的。

“喝这么急，是渴了，还是慌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舒亚男猛地呛了口茶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舒亚男猛地抬头，看清了坐在窗边的人，云浅浅一身青色长裙，手上的书被轻轻搁在窗前的案几上，日落西山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浅浅……你怎么在这？”舒亚男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却试图掩饰方才的慌乱。

云浅浅没回答，缓缓站起身，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踩在舒亚男的心尖上。

“我担心你，想着你大概会回来便来等着”云浅浅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带着淡淡的疑惑“你很害怕么？还是我吓到你了？”

舒亚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抬眼迎上云浅浅的视线，强作镇定“杀人放火自然会怕？”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

云浅浅看着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舒亚男浑身一僵，才发现自己鬓角还沾着一点未烧尽的草屑。

云浅浅将那点草屑捻在指尖，轻轻一吹，草屑便飘落在地，她的声音很轻“衣裳合身吗？我今日出门未看见你，在拍卖行二楼瞧见你，很好看。”

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舒亚男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跳的更厉害，方才的慌乱与后怕，竟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舒亚男抬手抚了抚胸口，指尖还能感受到茶水留下的凉意，却觉得莫名羞耻“喜欢…多谢你。”

“喜欢？”云浅浅倒没听过这个用词，就见随着她重复这个词，舒亚男的脸颊红了，整个人忽的局促起来。

云浅浅语气有些疑惑，见舒亚男紧张模样，拿起桌上歪倒的茶壶，重新倒了杯茶递给舒亚男，这一次，舒亚男喝得很慢，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了那颗还未完全安定下来的心，舒亚男转移话题“你今日不去布庄么？”

“要去的，苏家现在必定乱作一团，想必马上会求上门来，我刚刚和闻老说了会儿话。”云浅浅点了点头，脚步轻盈“云襄还未回来，我准备马上走了。”

“浅浅，”舒亚男忽的抓住她的衣摆，又猛地收回手“…呃，你今晚又会回来的很晚么？”

“是，”云浅浅脚步微顿，垂眼看舒亚男，她似乎还有一些慌乱，云浅浅拍了拍舒亚男的肩膀“你早些休息？”

舒亚男现在已经冷静下来“好，我去看看义父再说。”

“嗯。”云浅浅轻嗯一声，抬步离去。

舒亚男叹气时连呼吸都在颤，她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云浅浅之前翻过的书，有些好奇，舒亚男走上前去她伸手拿起。

原以为云浅浅在看话本子，却不是，她坐在云浅浅刚刚坐过的位置，手上翻着书页，却觉得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要说云襄在哪里？此人目睹了苏鸣玉冲向火场，苏怀柔气火攻心晕倒，内心感慨，在南都城逛了逛，看市井繁华、人声鼎沸，待回到家中云浅浅早已离开，就又和闻聪聊了几句，却仍觉得心中气闷。

此时，他一个人坐在房里喝闷酒。脑海里偶尔出现云浅浅的话“她是个厉害女子，一个人撑起苏家门楣”又偶尔是舒亚男的话“我们没理由如此啊”包括闻聪的“他们姐弟那时年幼，我想…并未参与。”所有的一切萦绕脑海。

云襄今日第一次见苏怀柔和苏鸣玉，又刻意留心，苏鸣玉倒是并不纨绔，云襄甚至还能夸他至情至性，而云浅浅所叹之人，苏怀柔的确温柔大气，行为处事中处处见也是冷静妥帖，确实符合浅浅所说。

云襄也不知道为何此时饮酒，他或许应该高兴，一切都在计划中，复仇的号角已经吹响，他又觉得难过，只因为他是一个人，不只有算计也有心。

手上一杯接一杯的动作不停。

脑海里浮现云浅浅，雪色里她轻轻抬眼的清冷，她凭栏倚窗抿唇思索的模样，她递茶盏时的嘴角轻笑，她反问自己时眼眸的澄澈……

云襄埋首，酒精让他心里一片空洞迷茫。

那他云襄和浅浅算什么呢，浅浅…让他留情谁又对骆家庄的三百一十二条人命手下留情了？

只醉这一晚，明日，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公子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