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涘風所指的方向前行,最初的几十米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盘根错节的林地,湿滑的苔藓,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植物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上官霜秋扶着处夏,注意力更多放在辨认脚下虚实和支撑处夏节省体力上,对方向的细微变化并未抱太大期望。
然而,变化还是悄然发生了。
脚下的触感最先传来异样。那种一踩就深陷、抬起脚带起粘稠泥浆的感觉,正逐渐被一种更密实、更具弹性的抵抗所取代。虽然仍有落叶和腐殖层覆盖,但下面土壤的硬度明显增加了。行走时发出的声响也从沉闷的“噗嗤”声,变成了更干脆的“沙沙”声。
紧接着是植被。那些肆意疯长、互相纠缠的灌木和藤蔓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笔直高耸的乔木。树木之间的间距变得略显规律,虽然远谈不上整齐,但至少不再是无处下脚的荆棘丛。光线也因此得以稍多透入一些,林间不再是完全的幽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绿色的调子。
最明显的迹象,出现在他们越过一道几乎被落叶填平的浅沟之后。
上官霜秋的木棍前端,在拨开一层特别厚实的藤蔓与枯叶后,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不是树根盘结的隆起,也不是岩石——那触感过于平整,且有棱角。
他停下脚步,示意处夏稍等,然后蹲下身,用手扒开堆积的腐殖物。
下面露出的是石板。
深灰色,表面粗糙,布满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出的坑洼与裂纹,但边缘的直线轮廓依然清晰可辨。石板一块挨着一块,向前后延伸,形成一条虽然残破、却毫无疑问是人工铺设的道路基础。更多的石板被泥土、树根和植被半掩着,断断续续,如同一条沉睡巨龙的脊骨,在森林的覆盖下微微隆起,指向他们前进的东北方向。
上官霜秋沉默了数秒。他用手指擦去一块石板表面的湿泥,指尖感受到石质的冰凉与厚重。这不是近代的工艺,风化的程度远超他们在滤水站或锈骨回廊见过的任何结构。它古老,沉默,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彻底遗忘的孤寂。
“是路。”处夏也看到了,她轻声说,带着一丝喘息,但眼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古老的……路。”
有路,就意味着曾经存在过明确的目的地和有组织的活动。这与他们寻找“核心”或“起源”的目标隐隐契合。这条残破的石板路,像一根突然出现的、若有若无的线,将他们模糊的方向感稍微收紧了一些。
上官霜秋站起身,目光投向石板路延伸的幽暗深处,然后又缓缓移回,落在正踮着脚、好奇地看着他清理石板的涘風身上。
这一次,疑虑不再是模糊的一闪而过,而是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这孩子对“路”的直觉,准得有点过分了。
从离开平台开始,她指出的方向,避开了最难缠的刺藤丛,绕过了潜在危险的盘踞生物,现在,竟然直接指向了一条被彻底掩埋的古代路径?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可以是运气,但这接连的、精准的指向性,已经超出了“孩子敏感”或“运气好”能解释的范畴。
她是怎么“感觉”到地面会硬一点的?又是怎么“感觉”到这条被森林完全吞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路的存在?仅仅是靠踩踏感?还是靠那些“树不开心”、“泥土太响”的孩童式理由?
涘風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审视,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黑,里面映着林间微弱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沉静而带着探究的脸。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还有一点点被长时间注视后的不安。
“霜秋哥哥?”她小声问,“这个……是以前的桥吗?”她指着石板,用了她认知里最接近“人造平坦物”的词汇。
“是路。”上官霜秋回答,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很老的路。你刚才,就是觉得这边会有这样的路吗?”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涘風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旁边一块露出一点的石板边缘,嗫嚅着:“我……我不知道呀。我就是觉得……这边走起来,脚底下没那么难受。”她抬起脸,努力想表达清楚,“像……像踩着好多本书摞起来,虽然也有点软,但比踩在烂泥巴汤里好。烂泥巴汤会让鞋子哭的。”
又是那种幼稚的、基于感官舒适度的比喻。踩在“好多本书”上——或许是她对“分层夯实基础”或“坚硬路基”的某种曲折感受?
上官霜秋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就在他试图从涘風的神情和话语中寻找更多破绽时,身侧的处夏忽然身体晃了一下。
“唔……”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右手猛地撑住旁边一棵树干,左手捂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从鬓角渗出。
“处夏!”上官霜秋立刻转身,一步跨到她身边,扶住她几乎要软倒的身体。所有关于涘風的疑虑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脑后,只剩下心脏骤缩的惊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处夏靠着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但依旧虚弱:“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晕,眼前黑了一下……可能是走得久了,有点脱力。”
她的解释合理。昨夜消耗巨大,今晨又跋涉了这么久,体力不支再正常不过。但上官霜秋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有点脱力”那么简单。石碑共鸣的影响,山羊意识的低语,可能都在侵蚀着她的精力。
他立刻扶着她,让她慢慢坐到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板上。“休息。现在。”语气不容置疑。
处夏没有反对,她确实需要停下。她靠坐在那里,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体内那股因疲惫而开始蠢蠢欲动的、冰冷的拖曳感压下去。
上官霜秋半跪在她面前,快速检查了她的脉搏(稍快但还算有力),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凉,有虚汗)。他拿出水囊,让她小口喝了一点,然后取出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之前烤过的块茎,递到她嘴边。“吃一点,补充体力。”
处夏勉强吃了几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上官霜秋不再勉强,他将水囊和食物收好,就守在处夏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寂静的林木。那条刚刚发现的古老石板路带来的些微振奋,此刻已被对处夏状态的深切担忧完全覆盖。
涘風安静地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她的小脸上也带着担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袋的带子。等到处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不再那么吓人后,她才小声问:“姐姐……好点了吗?”
处夏缓缓睁开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好多了,别担心。”
涘風似乎松了口气,她在旁边一块小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处夏,又看一眼地上露出的石板路。
上官霜秋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处夏需要休息,可能不止一会儿。而他们正身处一条古老路径的起点,前路未知。这条路的出现,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风险。它太明显了,如果系统或别的什么东西也追踪着类似的线索……
但眼下,处夏的状态无法继续快速移动。他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
他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两侧。这里的林木间距较大,地面相对干燥,视野也比密林深处好一些。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本身,或许带有某种古老的规则印记,能起到一点驱避普通森林危险的作用?就像那个石碑平台一样?
“我们在这里休整到下午。”他做出决定,“处夏,你尽量休息。涘風,”他看向女孩,“你留意周围动静,有异常立刻叫我。”
涘風用力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睁大眼睛,做出认真警戒的样子。
上官霜秋自己也靠着一棵树坐下,短刃放在手边。他没有完全放松,耳朵捕捉着林间一切细微声响,眼睛不时扫过各个方向。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处夏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上官霜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条残破的石板路上,然后,缓缓移向坐在路边的涘風。
疑点还在那里:她精准的指引。
但此刻,这疑点被更庞大、更坚硬的东西包裹着——对处夏状况的忧虑,对前路风险的评估,对短暂休憩机会的把握。而且,涘風的指引带来了“路”,而“路”意味着更有效率的行进方向,这在处夏虚弱需要保存体力的情况下,是极其宝贵的“好处”。
一个能带来实际好处的“异常”,哪怕心里知道它不对劲,在生存的权衡中,也会被暂时归类为“可利用的资源”。
至于这资源背后到底是什么……等处夏缓过来,等他们处境更安全一些,再探究不迟。
他这样告诉自己,强行将那股疑虑按回心底深处。
然而,在潜意识层面,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在接连的“巧合”浇灌下,已经悄无声息地顶开了坚硬的心理土壤,探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芽。
只是此刻,照料者所有的目光和心力,都放在了那株更需要呵护的、在风雨中飘摇的白色花朵上。
无暇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