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妾失言了，扰了陛下的清净。只是芷儿到底是阿蓉的骨血，臣妾想寻个时日去青丘小院瞧瞧她，也算全了与阿蓉的情分。”
魏帝盯着白笙按在燕洵腕上的手，片刻后松了眉，语气又软下来：“既是故人之女，你去看看也好。只是她性子犟，你莫要纵着她。”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引白笙去偏殿歇息，待殿门阖上，鎏金榻上的身影骤然沉了下去，指尖将那枚玉如意攥出了冷汗。
当年蓉妃榻前那盏药，是他亲手递过去的。那药香里混着西域的秘料，连太医院的老医正都辨不出，只说是“安神的补剂”。
可他忘不了蓉妃饮下药时，眼里的光像烛火被掐灭，她攥着他的袖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我是真心为你好。”
殿外的风卷着梅香透进来，魏帝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坐拥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捧着真心待他的女人，连她的女儿，都要被他亲手推进青丘小院的冷寂里。
而偏殿外的廊下，燕洵望着母亲眼底的凝重，低声道：“母妃，魏帝在撒谎。”
白笙抬眸看向宫墙尽头的青丘小院方向，那里的梅树该是开了，像当年蓉妃鬓边的花。她拍了拍燕洵的手背，声线轻却坚定：“阿洵，当年的事情并非那般简单，不要鲁莽冲动。”
次日。
风掠过廊下的铜铃，脆响里裹着燕北的寒意，燕洵望着青丘小院的方向。晨雾裹着长安的湿冷，漫过青丘小院斑驳的朱门时，白笙指尖还沾着袖间暖炉的余温。昨夜守在门前的侍卫已不见踪影，唯有风卷着梅香，从虚掩的门隙里漫出来。
“这梅树的品种，和当年蓉妃宫里那株是一样的。”白笙停在院中央那株虬枝横斜的梅树前，指尖抚过沾着雪的绛红花瓣——蕊间还凝着细雪，像极了当年蓉妃鬓边常簪的那枝。
院角的菊圃虽已谢了花茎，却被修剪得齐整，石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枯荷，连阶下的苔藓都被扫得干净。这小院太静，静得只剩风擦过花枝的轻响，那些妥帖的打理，更像无人应答的心事，在长安的冷意里浸得发涩。
燕洵的靴底碾过碎草，目光扫过廊下默立的宫女：“你们公主呢？”
那叫婢女小满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声细如蚊：“公主晨间又咳了，这会儿在里屋歇着。”
白笙的脚步顿了顿，掀帘时指尖微颤——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寒气裹着药味漫出来，床榻上的人影裹在旧锦被里，肩背单薄得像片经霜的柳叶。听见动静，那身影猛地侧过头，咳声霎时碎在喉间：
她的脸本是极明艳的轮廓，此刻却被病气浸得苍白，眉梢眼尾像极了当年盛妆的蓉妃，唯独一双眼，蒙着层化不开的倦意，却在瞥见白笙时，陡然亮了亮。
“王妃……”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下，露出细瘦的腕骨，“臣女……”
“别动。”燕洵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指尖触到的衣料凉得刺骨。他的力道很轻，语气却带着惯有的沉定，“母妃是来看你的，不必多礼。”
容芷的身子僵了僵，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去，咳声却没止住，单薄的肩跟着发颤。白笙坐到榻边，指尖覆上她的手臂——那腕骨硌得人疼，衣袖下的皮肤凉得像冰。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好孩子，你才多大年纪，怎么瘦成这样？”
容芷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涩意，声音轻得像缕烟：“臣女身子向来虚，不碍事的。”
“魏帝就是这么待你的？”白笙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扫过屋内，暖炉里的炭只剩残烬。
“当初是我求父王搬离公主府的，我不愿待在那个地方......”
她想起昨夜魏帝提及容芷时轻慢的语气，心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当年蓉妃盛宠时，这孩子也是被抱在魏帝膝头，拨着他案头的玉如意笑的，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燕洵立在榻边，墨色的眼底浸着燕北的霜意。他看着容芷咳得发颤的肩，看着她垂在被外的手，那手细得只剩骨节。
“小满，”燕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平而冷，“公主的药呢？”
小满吓得一哆嗦，忙从案头端过药碗：“刚煎好的，只是公主说苦”
药汁泛着浓黑的色泽，热气裹着极重的苦味漫开。容芷看见那碗药，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却还是伸出手去接，腕子刚抬起，就被白笙按住了。
“先缓一缓。”白笙接过药碗，指尖试了试温度，又看向容芷，“我这有蜜饯”
白笙的指尖猛地收紧，药碗沿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更红。她舀起一勺药汁，吹得温凉了，才递到容芷唇边：“喝了这个汤药再吃颗蜜饯，便不觉得苦。”
容芷的睫毛颤了颤，抬眼时，眼底浮着层细碎的水光。她看着白笙泛红的眼眶，看着燕洵立在一旁紧抿的唇，终是顺从地张开了口。药汁的苦味漫开时，她的眉尖蹙得更紧，却没再避开，只是垂着眼，任由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沉。
当蜜饯入口时她只觉得心里终于漫开一朵热烈的鲜花，是特意为她开放的。
窗外的梅香又漫进来，裹着晨雾的湿冷。白笙忽然想起昨夜魏帝攥着玉如意的手——那双手握着万里江山，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连当年捧真心待他的女人，都要亲手推入绝境。
燕洵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容芷攥着《女诫》的手上。那本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页间夹着片干了的梅花瓣——是去年的梅，颜色褪成了浅粉，却还留着细碎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殿内，魏帝说“蓉妃是命数”时，指尖摩挲茶盏裂痕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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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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