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马蹄踏碎了长安雨后的湿意，銮驾碾过青石板的轻响里，白笙指尖仍攥着那枚温凉的玉珘。
车帘外的宫墙覆着青苔，像魏帝眼底掩不住的陈年老灰，燕洵坐在母亲身侧，袖中指尖蜷得发紧——他太熟悉这宫城的气味了，是权力煨着的冷香，裹着半分假意的暖。
殿门推开时，魏帝正倚在鎏金榻上，手边放着盏凉透的贡茶。见白笙入内，他掀起眼皮，笑意浮在唇角却没及眼底：“白笙啊，你这趟来长安，可是燕北王念叨朕了？”
白笙敛了裙摆屈膝，声线温软却不卑屈：“王爷在北境戍边，常说陛下照拂燕洵，是燕北的福气。”
魏帝哈哈笑起来，目光扫过燕洵：“燕洵这孩子懂事，元淳总缠着他骑马围猎，他也会耐着性子教”他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捻着茶盏：
“燕北王征战辛苦，待他班师，朕定要赏他黄金千两，再赐百匹良驹。”那语气轻得像在说寻常物件，全然不见对疆场主帅的真切关切。
白笙垂眸，指节轻轻叩了叩膝头，话锋绕到那抹被遗忘的素影上：
“臣妾方才入宫，想起阿蓉的芷儿，往日总爱攥着臣妾的璎珞撒娇，如今该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魏帝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沫晃了晃。他放下杯子，眉峰微蹙，语气淡得像扫开一粒尘埃：“蓉妃去得早，这孩子没了管教，愈发没规矩。前几日顶撞了朕，朕罚她在青丘小院禁足一月，磨磨性子。”
“顶撞？”白笙抬眼时，眼底的软意凝了些霜，“臣妾记得芷儿当年是宫里最乖的孩子，阿蓉教她背《女诫》，她连错一个字都要红眼眶，怎会是失礼的性子？”
殿内的暖香忽然滞了滞。魏帝指尖划过榻边的玉如意，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凉的玉面，竟透出几分难察的落寞：“那是蓉妃悉心教导才有得她乖巧懂事。蓉妃在世时……”他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下去。
只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早失了温度，像他此刻的语气，“她当年性子烈，偏生福薄。”
“阿蓉是真的爱陛下。”白笙的声音轻得像落梅，“臣妾初入长安那年，见她抱着琵琶在宫墙下等您，雪落满了她的肩，她眼里的光却比殿上的烛火还烫。”
魏帝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釉色瓷面映出他微沉的眉眼。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燕洵望着魏帝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怔忪，忽然开口，声线压得平而稳：“陛下，臣早年常听母妃说，蓉妃娘娘身子一向康健，怎会骤然染疾？”
这话像根细针，刺破了殿内的温吞。魏帝抬眼，眸色里的落寞倏地淡了，换成惯常的威严：
“当年时疫横行，宫中人手不足，她照料染病的宫婢时沾了秽气，病来如山倒，也是命数。”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茶盏的裂痕。
“可太医说那病症怪得很，”燕洵往前倾了倾身，墨色眼底浸着燕北的风，“发热不过三日便……”
“燕洵。”白笙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微凉让他噤了声。她抬眸看向魏帝，笑意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
“是臣妾失言了，扰了陛下的清净。只是芷儿到底是阿蓉的骨血，臣妾想寻个时日去青丘小院瞧瞧她，也算全了与阿蓉的情分。”
魏帝盯着白笙按在燕洵腕上的手，片刻后松了眉，语气又软下来：“既是故人之女，你去看看也好。只是她性子犟，你莫要纵着她。”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引白笙去偏殿歇息，待殿门阖上，鎏金榻上的身影骤然沉了下去，指尖将那枚玉如意攥出了冷汗。
当年蓉妃榻前那盏药，是他亲手递过去的。那药香里混着西域的秘料，连太医院的老医正都辨不出，只说是“安神的补剂”。
可他忘不了蓉妃饮下药时，眼里的光像烛火被掐灭，她攥着他的袖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我是真心为你好。”
殿外的风卷着梅香透进来，魏帝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坐拥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捧着真心待他的女人，连她的女儿，都要被他亲手推进青丘小院的冷寂里。
而偏殿外的廊下，燕洵望着母亲眼底的凝重，低声道：“母妃，魏帝在撒谎。”
白笙抬眸看向宫墙尽头的青丘小院方向，那里的梅树该是开了，像当年蓉妃鬓边的花。她拍了拍燕洵的手背，声线轻却坚定：“阿洵，当年的事情并非那般简单，不要鲁莽冲动。”
风掠过廊下的铜铃，脆响里裹着燕北的寒意，燕洵望着青丘小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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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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