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琛走出酒店电梯,走廊灯光偏黄。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房间。门锁滴了一声,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他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界面跳转到加密邮件系统。光标停在发送键上,他已经确认过三次,报告确实传到了萧统的服务器。文件名是《A/B-01行为偏移评估_第3轮》,附件大小2.7MB,传输记录显示“已读”,时间是三分钟前。
他没关电脑,手指移到左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疤痕。皮肤粗糙,边缘不齐,是旧伤。他抽屉拉开,取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接口。
屏幕弹出密码框。他输入六位数,回车。文件夹标题出现:《Project A/B - Phase I: 2001》。他双击进入,列表里有十几个视频文件。他点开最上面那个,编号001。
画面模糊,灰绿色调。镜头对着一间地下室,墙壁是水泥色,角落有台老式监测仪。单向玻璃后,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金属椅上,穿着白色病号服,手脚被固定带绑着。他眼神不动,嘴一张一合,低声念着数字:“79……80……81……”
画外音响起,是年轻时的萧统:“A-01人格稳定期,持续时间已达四小时十七分钟。现在尝试用45Hz低频声波刺激颞叶区域,观察B-01是否浮现。”
画面晃了一下,男孩突然停住嘴。他的头微微歪了半寸,眼皮眨了两次,呼吸节奏变了。接着他抬起头,直直看向摄像头,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洪琛按下暂停。他盯着男孩的脸。十二岁,和现在的萧曜辰完全不同。那时候他还不会笑,脸上没有表情肌的波动,像一张空白纸。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点了删除。视频进度条滑到底,确认清空回收站。他知道这段影像不该存在,但他留着。不是为了反抗,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他拔下U盘,放进西装内袋。手机震动,日历提醒弹出:三天后,上午十点,实验室例行评估。
他知道那不是评估。是汇报。是审查。是确认实验体是否仍在控制范围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景,高楼灯火通明。他看着其中一栋楼的顶层,那里有一扇没亮灯的窗户。那是萧统的私人研究室,对外登记是一家医疗咨询公司,实际地下三层都是封闭实验室。
他记得第一次去那里是什么感觉。
那是2001年春天,他在斯坦福读心理学研究生,成绩排第一。有一天萧统亲自来找他,说有个特殊项目需要助手。他以为是临床研究,跟着去了医院后门的一条通道。
金属门打开时,冷气扑出来。他往下走了三层楼梯,空气越来越闷。最后一道门刷了三次卡才开。里面是监控室,墙上全是屏幕,中间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对面房间。
那个男孩就在里面。
他当时问:“这是病人?”
萧统站在他旁边,声音很平:“不,是样本。双胞胎中的幸存者。出生时脑部扫描显示两个独立意识区。三个月大时,我们确认他具备双重人格结构。”
洪琛翻开手里的报告。纸张很薄,字迹密。翻到中间一页,他看到一行字:“模拟母亲死亡情境,测试共情剥离效率。”
他抬头:“你们要让他以为自己被抛弃?”
萧统没回答,只说:“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可以走。门在你背后。”
洪琛没动。
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违法。但他也知道自己一辈子可能就遇到这一次机会——参与人类意识最原始状态的研究。
他签下保密协议。签字笔很重,纸有点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洗了三遍澡。他躺在床上,闭眼还能看见那个男孩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空的。像机器刚启动时的待机状态。
他后来才知道,那叫B-01人格。没有情绪反馈,没有共情能力,所有行为靠逻辑推演和外部模仿完成。
而A-01,是有情感的那个。会哭,会怕,会依赖人。但他们一直在压制它。
因为他们要的是“纯净”。
他当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直到多年后他看着萧曜辰在舞台上大笑,知道那笑声是从肌肉记忆里调出来的,不是发自内心,他才明白“纯净”意味着什么——把人变成可操控的系统。
他现在就是这个系统的维护员。
他转身离开窗户,拿起公文包。U盘锁进铁盒,铁盒放进夹层。他检查了一遍拉链,确认扣紧。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他接起来,声音很稳:“报告已发。您要的变量,正在生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好。”是萧统,“下周带最新数据过来。我要看情绪模拟阈值的变化曲线。”
“明白。”
“还有,别让他和吴冉单独相处超过十五分钟。她的反应模式太不可控。”
“我已经提醒过他保持距离。”
“不是提醒。是控制。你是他的助理,也是监管者。别忘了你的角色。”
电话挂断。
洪琛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知道萧统说得对。他不是医生,不是朋友,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曾经想救那个孩子。后来他发现,救不了。因为那个孩子早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人格外壳,每天靠指令运行。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2001年的实验室监控截图,放大后能看到男孩的手腕上有道红痕,是固定带勒出来的。他一直留着这张图,从不用云同步,只存在本地。
他点了删除。照片消失。
他知道有些记忆不能留。留下就会动摇。动摇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毁掉整个系统。
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是一片灰色。
他关灯,关门,走进走廊。
电梯下来,他穿过大堂。外面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拉衣领,也没低头,直直往前走。
街道对面有辆车等在那里。黑色轿车,车牌遮住。他知道是谁派来的。每次去实验室都是这辆车接。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没说话,启动车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段视频的最后一帧——男孩抬头看镜头,嘴角微扬。
那一刻他不是在笑。是在测试面部肌肉的响应速度。
就像现在的萧曜辰,在镜子前练习笑容一样。
他们都在练。练怎么像个正常人。
车灯划破夜色。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停下。
洪琛睁开眼。挡风玻璃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蓝光一闪而过照进车厢。
他抬起手,又摸了一次手腕上的疤。
车子重新启动,拐入高架入口。
他没再说话。
导航显示目的地:城西医疗中心附属楼B座。
预计到达时间:47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