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福楼。
任凌霜一袭碧蓝云锦襦裙,裙幅如水,腰间系着素白宫绦,坠一枚羊脂玉环。她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云纹簪,通身素净,却衬得眉目愈发清冽,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
对面的祁逍月白衫红裙,榴花色泽的裙摆在凳脚边铺开一小片明艳,头戴金钗。她单手支颐,另一手捏着茶盏的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眼睫微垂,似在斟酌措辞。
茶烟袅袅,隔开二楼的雅座与外头的喧嚣。
“任姑娘。”祁逍月开口,放下茶盏,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初春檐下的冰凌子,“长宁公主的处置下来了。褫号、除籍、幽禁终身。”
任凌霜抬眸,轻轻颔首:“嗯。”
她听说了。今晨早朝过后,那道明黄圣旨的内容便如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传遍京城各大府邸。永宁侯府满门倾覆,裴纪秋后问斩,长宁公主——如今该称她“锦姑娘”了——将被押入城西那处荒废多年的别苑,余生不得迈出一步。
祁逍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任凌霜素净的脸上。
“那……”她难得有些吞吞吐吐,“你还会和容将军在一起吗?”
任凌霜执盏的手稳稳当当,一滴都未晃出。
“事已至此。”她淡淡道,如说一句极寻常的话,“再不相见。”
祁逍月点了点头。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什么“你可曾后悔”“他可曾托人递话”“你心里可还怨他”。那些都是闺阁女儿家私下会絮叨半日的话,可对面坐的是任凌霜。
任凌霜从不说无用之言。
茶凉了些,祁逍月唤小二添了热水。沸水注入盏中,茶芽舒卷,浮沉几度,最终沉底。
她们安静对坐,谁也不觉得这沉默难熬。
……………………
另一边,城南临河的茶馆,清静雅间。
祁逍安推门而入时,容泽已在窗边坐了许久。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半旧青衫,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瞧着不像掌兵数年的将军,倒像个闲散游历的落拓文人。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盐水花生,一碟五香蚕豆——都是最寻常的下酒小食。容泽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只望着窗外那一线蜿蜒的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祁逍安在他对面落座,没有寒暄。
“容将军。”
容泽回过神,扯了扯唇角:“祁相。您这声‘将军’,末将怕是当不长了。”
“未必。”祁逍安语气平平,“陛下并未因此事迁怒容家。你仍是忠勇将军,不日仍要戍守西关。”
容泽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茶盏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许久,低声问:
“她……”
只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祁逍安也不催。
窗外有货郎挑担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隔着半条街仍听得分明。
容泽喉头滚动几番,终于把那句问了完整的话挤出来:
“任大姑娘……她可还好?”
祁逍安看着他。
容泽没有躲。他就那样直直地、几乎是自虐般地盯着茶盏里那枚漂浮的茶梗,等着那个答案。
“她很好。”
祁逍安说。
容泽的肩颈似乎松了半寸。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一件悬了数月的心事,终于稳妥安放。
“……那就好。”
沉默。
容泽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自请戍边,三日后便启程。西凉那边不稳,新帝残暴,边民多有逃难入我境者。此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或许更久。”
他顿了顿。
“往后……不会再见了。”
祁逍安静静听着。他没有问“你可曾后悔”,没有说“你们本可好好过日子”,更没有提那一道义绝书上各自落下的、再也收不回的姓名。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说。
容泽抬眼看他。
祁逍安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件无需置喙的事:
“毕竟你曾与长宁公主有婚约——那是陛下亲赐,虽已废止,也曾是满京城皆知的事。在那之前,任大姑娘是你的妻子,与你拜过堂、立过婚书。在那之后,任家二姑娘嫁给了裴纪,裴纪因勾结西凉获罪,秋后便要问斩。”
他顿了顿。
“若非陛下圣明,深知你与任大姑娘皆是局中棋子,未曾牵连——你们容家与她们任家,今日会是什么光景?”
容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是这桩荒唐过往里,被所有人都刻意遗忘、却始终存在的、如利剑悬顶般的——君臣纲常。
他是臣,任凌霜是臣女。
他们的婚姻,始于婚书,终于义绝。中间横亘着长宁公主、西凉王庭、北齐密使,横亘着那夜他亲口签下的名字、任凌霜头也不回踏出将军府的背影。
而任蓉儿嫁了裴纪。裴纪勾结西凉,秋后问斩。
倘若陛下多疑一分——
容家的下场,未必比永宁侯府好看。
容泽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那货郎的吆喝声已渐行渐远,久到茶盏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
他苦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初冬河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一触即碎。
“祁相说得是。”
他说,“事已至此,再不相见。”
祁逍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窗外,货郎的扁担已转过巷角。河水依旧潺潺东流,载着不知谁家的落花,一路远去。
………………
三日后,容泽单骑出京。
无人送行。
身后,晚风卷尽最后一缕霞光。
天,彻底黑了。
……………………
全文完。
很潦草的结局,等我缓缓,最近在为新版的《闻清风》做准备,等我缓完了,再写一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