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止阁内熏香袅袅,长宁公主却觉得胸口烦闷。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回到了更为私密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案前一盏孤灯,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走到书架旁,指尖拂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停在一本看似寻常的诗集上。轻轻一按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暗室。
暗室无窗,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檀木小几,一个蒲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绘有复杂脉络的舆图——并非当今四境疆域,而是前世她记忆里,数十年间天下势力更迭的暗流图。
她缓缓在蒲团上坐下,脊背挺直。
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寒冷。
她作为锦鲤族送去西凉和亲的“礼物”,嫁给了彼时的西凉王,一个年近五旬、性情却意外宽和的男人。他对她这个异族公主,给予了难得的尊重与怜惜,让她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得以喘息,甚至……生出了一丝可笑的、关于安稳的幻想。
可惜,好景不长。西凉王在锦鲤族大将庞湛一次奇袭中受了重伤,不久便撒手人寰。太子继位,新王年轻暴戾,视她这个庶母为玩物与耻辱的象征。短短一个月,那座曾给予她短暂庇护的宫殿,变成了人间炼狱。鞭笞、烙印、各种难以启齿的折辱……她活得不如牲畜。
后来,新王在政变中失势,他的弟弟,也就是后来的第三位西凉王,踩着兄长和无数人的尸骨登上王位。他见这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依稀残留着昔日风韵的庶母,竟又生出了龌龊心思,将她纳入后宫。
最后的尊严也被碾碎。
她记得那晚,新王的庆功宴,酒气熏天。她在偏殿,用一段撕裂的帐幔,结束了自己不堪的一生。窒息来临前,她最后的念头是:若有来世……
然后,她睁开了眼。
回到了西凉王还未重伤,庞湛还未奇袭,她还未跌落深渊的时刻。
重生之初,狂喜与战栗交织。她用了整整三天,才确认这不是濒死的幻觉,而是真实。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恨意与冰冷入骨的清醒。
恨庞湛!若非他重伤西凉王,她不会失去庇护,不会坠入后来的地狱!
所以,这一世,她提前利用在西凉数年暗中培植的、微不足道却关键的人手,巧妙地将庞湛的行军路线“泄露”了出去,并在他可能的撤退路线上,布下了致命的陷阱。庞湛“力战而亡”,死得其所,也死得……悄无声息。
没人会怀疑到一个远在深宫、看似柔弱的和亲公主身上。
她也要感谢庞湛的死,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名正言顺归国的理由——西凉内乱,王庭动荡,她这个“无辜”的公主自然处境堪忧。
而适时出现在西关的容泽,成了她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
她太了解容泽了,前世虽交集不多,但也知他对自己的那点朦胧好感。
这一世,她只需稍加引导,扮演好一个饱受磨难、楚楚可怜、需要拯救的孤女,容泽果然如她所料,将她救了回来。
回到锦鲤族,回到这座看似繁华安宁、实则暗流涌动的京城,才是她真正棋局的开始。
思绪从西凉抽离,落在眼前的舆图上,落在锦鲤族的朝堂。
前世几十年的囚徒与玩物生涯,并非全无用处。她被迫接触了太多西凉的王公贵族、乃至潜入西凉的各方细作,从他们零碎的交谈、酒后的失言、乃至折磨她时的炫耀中,她拼凑出了许多关于锦鲤族朝堂、关于未来数十年风云人物的秘密。
哪些大臣看似忠贞实则首鼠两端,哪些新秀未来会青云直上,哪些家族会骤然衰败……这些先知,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利用这些记忆,将几位如今尚未显山露水、未来却举足轻重的臣子,悄然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或施恩,或握把柄,或给予他们最渴求的东西。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编织。
而裴纪,便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点。
想起裴纪,长宁公主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前世,这个靠着娶了任家蠢女儿、借助岳家势力一路高升的男人,最终爬到了令人侧目的位置,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是条很好用的狗。
这一世,她不过是将他发迹的契机,稍稍提前,并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关键,便是许杏娘。
长宁公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裴纪与寡母逼奸表妹,致其羞愤自尽——对外称病逝——这等阴私,寻常人或许难以查证,但对拥有前世记忆、且在西凉见识过更多黑暗的长宁来说,只需稍加引导探查,便水落石出。
她将证据巧妙地点给了裴纪,不必露面,便让他明白,他的命门已被人捏住。
裴纪是聪明人,也是极度自私狠毒的人。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靠。
而其他的一切,进展如前世那般。
任蓉儿的名声已毁,任家骑虎难下。接下来,只需再添一把火,让任家不得不答应这门荒唐的亲事,甚至为了遮丑,不得不倾尽全力为这个女婿铺路。
而裴纪,将是她埋在锦鲤族朝堂的一颗钉子,一枚随时可以动用、也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长宁公主的目光,缓缓移向舆图上标注着“丞相府”的位置。
祁家。
当朝最年轻的丞相祁逍安,天子近臣,心腹股肱,未来数十年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他的妹妹祁逍月,虽养在深闺,但长宁隐隐觉得,这个少女,绝非池中之物。若能将她,乃至祁家,也拉入自己的阵营……
长宁公主的手指,轻轻点在“祁府”二字上。
今日聚福楼眼线回报,祁逍月竟出现在裴纪附近,虽做了伪装,但逃不过她特意安排的眼睛。这位祁家大小姐,似乎也对裴纪产生了兴趣?是巧合,还是……祁逍安察觉到了什么?
长宁公主眸色转深。
祁家,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也必须拿下的一环。祁逍安是锦帝最锋利也最信任的刀,若能将他或他的软肋掌控在手,许多事情将事半功倍。
祁逍安此人,心思深沉,几乎无懈可击。但他将同胞妹妹祁逍月视若珍宝。
只是祁逍安似乎正在调查庞湛之死?
有意思。不过,他查他的,只要不碍着她的事,或许……还能加以利用。
至于祁逍月……
长宁公主想起那日在听松山庄时,少女一身石榴红裙,明艳逼人,却静立一隅,眼神清亮如雪,仿佛能洞穿所有浮华下的不堪。
“祁逍月……”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前世的债,今生的棋,才刚刚开始。任家、裴纪、容泽、祁家……乃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座,都将是她棋盘上的子。
所有这些线条,正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交织,构成一幅庞大而精密的棋局。
而她,这个从地狱爬回来、带着前世血泪记忆的复仇者,便是执棋之人。
长宁公主轻轻抚过手腕上那道早已不存在、却仿佛依旧隐隐作痛的疤痕,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