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凌霜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角落。

裴纪与那疑似西凉商贾的男子仍在低声交谈，裴纪脸上那份刻意表现出的谦恭与热切，在此刻任凌霜的眼中，更显得可疑。

就在这时，一抹鲜艳夺目的红色，如同投入灰暗调色盘中的一滴朱砂，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

大堂另一侧，靠近楼梯的位置，一个红裙少女正独自坐着，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

她侧对着任凌霜的方向，身姿纤细挺拔，一袭石榴红锦裙剪裁合度，衬得肤光胜雪，墨发如云，仅以一支赤金海棠簪绾住，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项。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那份逼人的明艳与浑然天成的贵气，也如初绽的倾城牡丹，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

是祁逍月。

任凌霜细眉微不可察地蹙紧。

祁相家的妹妹，她虽未深交，却有过几面之缘。

这位祁小姐容色姝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她怎会独自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聚福楼？而且，看她的姿态，似乎也在观察着什么。

祁逍月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裴纪所在的角落，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随即，她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那抹红影穿过喧闹的大堂，步履轻快却坚定，径直出了聚福楼的大门，很快消失在街巷的人流中。

她似乎……只是来确认裴纪在与谁见面？确认之后，便立刻离开了？

任凌霜心中疑窦更深。

祁逍月的出现和离开都太过干脆利落，目的明确。

难道她也注意到了裴纪的不妥？

祁相府……莫非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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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逍月出了聚福楼，并未回府，也未去任何热闹场所。她转入一条僻静小巷，早有马车等候。车内备着一套半旧的青布衣裙，以及一个寻常的妆奁匣子。

她快速换下那身招摇的红裙，青布衣裙上身，又拿出胭脂水粉，遮掩住原本欺霜赛雪的肤色；用眉黛将原本精致飞扬的远山眉描得略粗且平直；唇上只点近乎无色的口脂；再拿出一条素色头巾，将大半乌发包起，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但眼型也稍作修饰，少了几分夺目的艳光，多了些属于市井少女的清秀伶俐。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那朵明艳不可方物的倾城牡丹，便消失不见。

站在巷子里的，只是一个脸色微黄、眉目尚算清秀灵动的普通小家碧玉，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顾盼间隐有慧光。

她从马车上下去，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步态，让自己显得更拘谨些，然后拎着一个空竹篮，朝着一个方向走，然后慢慢走进了一个巷子。

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几个妇人正坐在树下做着针线，闲话家常。

祁逍月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好奇，脆生生地问：“几位婶子，打扰了，请问裴大娘家是住这附近吗？”

妇人们停下话头，打量着她。

见她穿着虽普通，但料子干净，模样也齐整，便有个圆脸大娘笑着搭话：“姑娘找裴家？是前头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便是。姑娘是裴家亲戚？”

祁逍月脸上飞起两朵恰到好处的红云，微微低下头，绞着手指，声如蚊蚋：“不、不是……是……是家里托人打听到的……” 她故意语焉不详，留足想象空间。

圆脸大娘和其他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笑声里带了揶揄：“哦——是打听裴家大郎吧？哎呀，裴家大郎可是咱们这巷子里出名的俊后生，读书人哩！就是时运不济些……姑娘好眼光！”

祁逍月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了，声若细丝：“大娘说笑了……我、我就是想问问，裴家……裴家可还好相处？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见她这般情态，妇人们更觉有趣，话匣子也打开了。

圆脸大娘尤为热心，拉着祁逍月的手，压低声音道：“姑娘既问，大娘就跟你说说。裴家啊，就母子俩，他爹早没了。裴家大郎是个孝顺的，对他娘许娘子那是没得说。许娘子身子骨弱，常年吃药，也是不容易。”

祁逍月适时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过啊，”另一个瘦些的妇人插嘴道，“以前还有个表姑娘，叫杏娘，许娘子的娘家侄女，长得可水灵了，性子也好，跟裴家大郎那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哟！街坊都以为他俩能成呢。许娘子也特别喜欢那侄女，当亲闺女疼。”

圆脸大娘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可惜了，红颜薄命。去年秋里，杏娘突然就没了。说是急病，可之前还好好的……唉，真是造孽。”

祁逍月眸光一闪，顺着问道：“急病？之前没听说身子不好吗？”

“说起这个，”圆脸大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杏娘走之前半个月，跟裴大郎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凶，我们在隔壁都听见动静了。好像是裴大郎要做什么事，杏娘不让，具体为啥不清楚。许娘子当然是向着自己儿子，说了杏娘几句。杏娘那孩子，平时温温柔柔的，那天也不知怎么，委屈得不行，哭着就跑出去了。”

瘦妇人补充道：“是啊，跑出去的时候天都黑了。裴大郎后来出去找，找了挺久才在城外土地庙附近找着，把人带回来时，杏娘眼睛都哭肿了，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没过多久，就病倒了，然后……人就没了。”

“许娘子哭得那个伤心啊，病都加重了。裴大郎也是，消沉了好一阵子。”圆脸大娘摇摇头，“自那以后，裴家就冷清多了。直到今年开春，裴大郎才渐渐好些，也开始往外走动了。没想到还能有姑娘家打听他，也是他的造化。”

祁逍月听得仔细，脸上维持着羞涩又略带担忧的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许杏娘与裴纪吵架，跑出后被找回，半月后急病身亡。时间如此紧凑，原因语焉不详，许氏偏袒儿子……

这绝非简单的病逝。

而裴纪在许杏娘死后不久，便邂逅了与许杏娘容貌相似的任蓉儿，并迅速发展到令其非君不嫁的地步。

还有他在聚福楼私会的那位异族商人……

祁逍月敛去眼底寒意，对着几位大娘又软语问了几句裴纪平日的琐事，便借口天色不早，羞答答地告辞离开了。

走出巷口，往马车的方向走，上了马车，她用湿帕子缓缓擦去脸上伪装的脂粉。渐渐映出她原本绝色却此刻布满冰霜的容颜。

哥哥祁逍安密信中所指的西凉奸细“裴纪”，果然不简单。

他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任家二小姐的丑闻，还有许杏娘离奇的死亡，甚至可能与长宁公主归京、以及西凉更深层的阴谋有关。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祁逍月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

看来，需要查的，还有很多。

许杏娘病逝的真相，裴纪与西凉的联系，以及……长宁公主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未完待续……

蹊跷的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