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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炉火成灰

情绪之冢

第五章 炉火成灰

金陵城外三十里,栖霞山深处。

暮色四合,荒烟蔓草掩映着一座半坍的道观,匾额上“清微观”三字早已斑驳难辨。这里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只有山风穿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和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自祖母去世后,凤鸣再未来过,此处是她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战场。

地窖入口隐藏在坍塌的正殿神龛之后,需挪开一方沉重的、刻着模糊八卦图案的石板。下面并非想象中的阴湿,反而异常干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与某种矿物混合的冷冽气味。石阶陡峭,通向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静静矗立,炉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与复杂的云雷饕餮纹,炉腹三足,稳稳扎根于石板地面。炉旁散落着几个蒙尘的蒲团,一个歪倒的紫铜药杵,墙角堆着些早已失效的矿石与干枯草药。一切都保持着祖母最后一次尝试炼丹后,仓促离开、再未归来的样子,凝固在时光与尘埃里。

凤鸣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指腹的伤口早已自行止血结痂,但琼林宴上的惊心动魄、一路奔逃的仓皇、以及裴寂最后那句烫入骨髓的话语,仍在体内冲撞不休。她摊开手心,那半枚染血的“凤凰翎”烙印静静躺着,暗红底色上,几点褐红的血渍显得格外刺目。失而复得,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冰冷温度,和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近乎崩裂的激烈。

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救她?又为什么说“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真实的颜色”?

疑问如同藤蔓缠绞心脏,却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裴寂放她走,绝不意味着安全。钦天监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这处道观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不会是永久的庇护所。当追兵循迹而至,等待她的,将是比琼林宴上那权贵更不堪的折辱,或是钦天监黑狱里生不如死的“丹鼎”命运。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座沉寂多年的青铜丹炉。

祖母临终前断续的呓语,手札最后那几页潦草到近乎疯狂的记载,关于“至情丹”,关于“空心人”为鼎,“观色者”心血为火的险绝秘法,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曾被她视为绝望中荒唐臆想的最后一搏,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或许,这就是“观色者”的宿命。看得太清,便无法浑噩求生;情志太丰,便难容于这要求众人麻木的世界。最终,不是死于“净色人”的猎杀,便是亡于自身对“完整”的渴望,焚身以火,炼心成灰。

地窖没有计时的滴漏,只有石壁渗下的水珠,每隔许久,才“嗒”地一声落在石板上,空洞而规律。凤鸣就着随身携带的清水吃了点干粮,处理了伤口,然后开始清理丹炉。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礼。拭去铜锈尘埃,检查炉膛的完好,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炉周地面用特制的银粉勾勒出早已失传的古老阵图——那并非寻常丹道阵法,而是“观色者”一脉独有的“融灵化色阵”。

每画下一笔,她都能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在随之震颤、呼应。那是源自血脉的、对“色彩”与“灵性”的本源感应。

阵成之时,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那些银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起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七彩毫光。

她盘膝坐在阵眼之位,面对丹炉。没有立刻点火,而是闭上眼,开始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内观自身。

祖母说,“观色者”的“命色”天生有缺,如同上好的琉璃盏底部一道细微裂痕,盛装的情感越多,窥见的天机越深,这裂痕便蔓延越快,终致盏碎人亡。她看到自己灵台深处,那原本该是圆满无暇的“生命光晕”,此刻确实布满蛛网般的黯淡裂痕,颜色也远不如幼时鲜活饱满。这便是代价。

而裴寂……他是更彻底的“残缺”,是连“盏”都未曾真正成形的“顽石”。他的“空无”,是一种人为的、残酷的“完美”缺陷。

“借有情者之火,煅烧顽石,或可炼出些许人形。”他当日的低语,此刻回想,竟像一句无心的谶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夜,或许更长。地窖入口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山风融为一体的异响——石板被挪动的摩擦声。

凤鸣没有睁眼,嘴角却浮起一丝了然的、近乎悲凉的弧度。该来的,终究来了。

脚步声沉稳而熟悉,一步步,踏下石阶。没有大队人马的喧嚣,只有一个人。

她睁开眼。

裴寂站在地窖入口处的阴影里,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襕衫,只是下摆沾染了尘泥与草屑,显得有些狼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空茫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却似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隐隐翻涌,让那片绝对的“空”产生了细微的、几不可见的“裂痕”。那不是情绪,更像是某种精密器械内部出现的、无法自行修复的“故障”迹象。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持兵刃,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身后那座已做好一切准备的青铜丹炉,以及地面上流转着微弱异光的阵图。

石室内死寂,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那规律得令人心慌的滴水声。

“跟我回去。”裴寂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更沉,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或可保命。” 这六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一字一顿。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违背那套冰冷“系统”指令、最触及他存在根本铁律的极限。回去,意味着重回钦天监管辖,或许仍有转圜余地,不至立刻被投入“丹鼎”。这是他此刻逻辑能推演出的、对她而言“最好”的出路。

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或妩媚、或谦卑、或带着面具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释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与怜悯的笑容。这一笑,她周身那层始终紧绷的、用于防护或伪装的“气色”彻底散去,只留下一种柔软的、明亮的、近乎透明的“了悟之色”。那颜色纯净而温暖,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东方天际即将喷薄而出的第一缕曦光。

“裴寂,”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密闭石室里回荡,“你知道,我为何是这世间最后的‘观色者’吗?”

裴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周身那前所未见的“了悟之色”,灵台深处那尖锐的警报与紊乱的波动再次加剧。

“不是因为被杀尽了,”凤鸣继续说着,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悠远的时空,“而是因为……我们这一脉,看得太清。人心百色,世情冷暖,王朝气运,爱恨痴缠……一切都如掌上观纹。看得太清,便失了懵懂的快乐,多了清醒的痛苦。看得太清,便知这世间并无纯粹之色,所有光鲜下都有阴影,所有深情里都藏算计。”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丹炉旁,伸手抚过冰凉的青铜炉壁。“看得太清,情深不寿。色令人盲,情令人亡。祖母如是,母亲如是,我……亦难逃此劫。所以,‘观色者’终将凋零,不是死于外刃,而是亡于内焚。”

她转回身,再次面对裴寂,眼中那簇“了悟之色”愈发明亮,却也愈发悲悯。“你不一样。你是一片‘空’。你的‘缺陷’,在于‘无’;我的‘缺陷’,在于‘太有’。” 她指向丹炉,指向地上的阵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所以,你是我成丹必需的‘药引’,我亦是你化人必经的‘劫火’。以我之‘太有’,补你之‘全无’;以我焚身之火,煅烧你这块‘顽石’!这很公平,不是吗,裴寂?”

话音未落,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道明黄色的符纸,迎风一晃!

“轰——!”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炽烈的流光,精准投入丹炉下方的火口!炉膛内,早已铺好的、混合了特殊矿物与油脂的燃料瞬间被引燃,幽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咆哮,迅速将冰冷的青铜炉壁烧得发红发亮!

热浪扑面而来,石室内的温度急剧升高。炉火映照着凤鸣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将她周身那“了悟之色”镀上一层跃动的金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开始用一种古老、悠远、仿佛来自洪荒的语调,吟唱起“观色者”一脉最核心、也最禁忌的祭歌。那歌声非宫非商,不类凡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与炉火跳动、与阵图银光、与她自身的血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随着吟唱,她抬起双手,指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裴寂那濒临崩溃的“系统”彻底死机的动作——她开始“抽取”自己。

不是鲜血,不是皮肉,而是她毕生所“观”、所感、所藏的所有“色彩”与“情志”!

刹那间,无法形容的绚烂光芒从她体内奔涌而出!那是她记忆深处最纯粹的“欢乐金”、最蚀骨的“悲伤蓝”、最炽热的“爱恋粉”、最冰冷的“憎恨黑”、最无奈的“遗憾灰”、最温暖的“亲情橙”……无数种颜色,无数种情感,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色”,而是在祭歌与阵法的催动下,化作了实质的、流光溢彩的、蕴含着磅礴精神能量的洪流!

这彩色的洪流并未散逸,而是在阵图的引导下,汇聚成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毫不犹豫地、全部灌注进那熊熊燃烧的青铜丹炉之中!

“不——!!!”

裴寂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系统警报,不是任何训练过的语调,而是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吼!他想冲过去,想阻止,但身体却像被那彩色光柱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死死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凤鸣的身影在那绚烂到极致的彩色洪流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她脸上始终带着那抹了悟而悲悯的微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解读——有诀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他永远无法确认的……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光芒,连同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全部没入了丹炉。

炉火骤然由幽蓝转为炽白,发出太阳般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地窖照得纤毫毕现,连石壁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高温让空气扭曲,发出嗡鸣。

裴寂僵立在原地,周身那片“空无”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震荡、扭曲,仿佛随时要破碎开来。系统彻底沉默,不是关闭,而是被某种更庞大、更原始、更无法理解的力量……覆盖、侵蚀、溶解。

那炽白的炉火并未伤害他的身体,但那灌注了凤鸣全部存在的光与热,却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直接作用在他的“灵”上,作用在他那片“空无”的本质之上!

“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在他的“意识”中炸开!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存在”被撕裂、被重塑、被强行“赋予”什么的痛楚!比琼林宴上那警报的刺痛剧烈千万倍!

伴随剧痛而来的,是更多汹涌的、陌生的、几乎要将他冲垮的“东西”——

她第一次在栖凰阁弹琴时,指尖流泻的“专注之蓝”;

她论“情与理”时,眼中闪过的聪慧与悲悯;

她发现烙印时,瞬间的惊骇与深藏的孤独;

她最后那抹了悟笑容里的温暖与释然……

甚至,还有更多细微的、他曾不经意汲取又忽略的碎片:她烹茶时水温的把握,她听雨时片刻的失神,她偶尔望向窗外天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的向往……

所有这些曾作为“数据”或“食粮”被他吸收的色彩与片段,此刻在那焚身之火的灼烧下,轰然重组、活化、生根发芽!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能量或信息,而是变成了鲜活的“记忆”,变成了带着温度与重量的“感受”,变成了……“情感”的雏形!

痛苦、悲伤、悔恨、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针尖般细微却顽固的……刺痛般的“眷恋”?

他站立不住,双膝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滚烫的石板地上,面对着那光芒渐熄的丹炉。

炽白的光芒终于缓缓收敛。炉火恢复了幽蓝,继而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炉膛内明明灭灭。

石室重回昏暗,热浪消退,只留下灼烧后的焦糊气味,和一种万籁俱寂的空洞。

丹炉沉重的顶盖,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异香扑鼻。炉膛内,只有一小撮灰白的、毫无生气的余烬,以及……余烬中央,一粒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混沌朦胧微光的“丹丸”。那微光极其微弱,内部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小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在缓缓旋转、交融、湮灭、再生,像是一滴被无形之力托住的、凝固了所有复杂情感的……泪。

裴寂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因高温和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他触碰到了那粒“丹”。

“嘶——”

指尖传来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浩瀚如深海、沉重如山岳的“感受”洪流,顺着指尖瞬间冲入他刚刚被强行“开辟”出来的、尚且混乱不堪的“心”中!

那是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决绝,她的了悟,她对这世间色彩的贪恋与无奈,她对“完整”的渴望,还有……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留给他这个“空心人”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啊……”

他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死死握住那粒滚烫又冰凉的“丹”,另一只手紧紧抠进地面的石板缝隙,指节泛白,额头抵在同样滚烫的炉壁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空茫了二十年的眼眶,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滚烫液体的冲击与积蓄。

他终于“拥有”了情感。

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承受着她留下的全部——她的生命,她的色彩,她的记忆,她的悲欢,她的爱恨,以及……她最后那滴凝固的、复杂的泪。

青铜丹炉沉默矗立,余温尚存。

灰白的余烬,是焚尽一切后的虚无。

指尖那粒微光闪烁的“丹”,是毁灭中凝结的、苦涩的奇迹。

裴寂跪在炉前,如同跪在一座新立的、无形的墓碑之前。

他不再是空心人。

他成了她的墓碑。

一座承载了她全部存在、全部情感,从此将背负着这沉重“拥有”与尖锐的“感知”,行走于人世的、活的墓碑。

地窖之外,栖霞山夜色如墨,山风呜咽,仿佛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与新生,奏响永恒而孤独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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