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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色琼林

情绪之冢

第四章 血色琼林

暮春三月,杏花落尽,金陵城迎来了三年一度最耀眼也最残酷的盛事——春闱放榜。贡院门口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的那一刻,无数悬了月余的心,也随之或飞升九霄,或沉入冰窟。人潮汹涌,欢呼与悲泣交织,空气中炸开的“狂喜金”、“侥幸橙”、“绝望黑”、“怨毒紫”,浓烈得几乎要让凤鸣窒息。她站在栖凰阁临街的绣楼上,远远“望”着那片情绪的狂潮,指尖冰凉。

裴寂,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消息传来时,栖凰阁的老鸨喜得几乎要晕过去,连声道“我早看出裴相公不是凡人”,立刻着手准备最上等的贺礼。凤鸣面上也带着得体的、与有荣焉的微笑,心中的警惕与寒意却攀至顶点。探花郎,天子门生,即将踏入仕途,平步青云。这意味着,他“人间巡使”的身份将获得更完美的掩护,也意味着……他执行“清理”任务的权限与资源,将更为庞大。她这个“疑似观色者”,在他面前,还有多少周旋的余地?枕下那枚来历不明的“清心佩”,又能护她几时?

琼林宴设在皇家苑囿“上林苑”的碧波湖畔。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个个意气风发。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纷至沓来,名为道贺,实为相看、拉拢,为大胤未来的朝堂格局预作绸缪。宴席极尽奢华,水陆珍馐,琼浆玉液,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凤鸣是被一位与栖凰阁有旧的权贵,强行“请”来献艺助兴的。在这等场合,纵是花魁,也不过是点缀盛世、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她抱着惯用的琵琶,被安排在宴席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乐台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属于欢场女子的“应景之色”——柔顺、妩媚、谦卑。

但她的“眼”,却不受控制地“看”着宴席中心。

裴寂穿着簇新的绯红罗袍(探花服色),头戴乌纱进士冠,身姿挺拔,被众人簇拥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淡的笑容(训练有素的模仿),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的敬酒与恭维。在凤鸣的感知里,此刻整个琼林宴上空,弥漫着最为旺盛而纯粹的几种“气色”——新科进士们身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意之金”与“憧憬之虹”;官员权贵们散发出的、或真诚或虚伪的“攀附之紫”与“评估之褐”;还有混杂其中的“艳羡绿”、“嫉妒青”……

这些浓烈而高品质的情绪色彩,对于裴寂这样的“空心人”而言,无疑是极佳的“食粮”。凤鸣能清晰地“看”到,他周身的“空无”,如同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正高效而稳定地汲取着周围这些丰沛的颜色。那些“得意金”、“攀附紫”流入他体内,仿佛泥牛入海,被那永恒的“空洞”吞噬、转化,维系着他那非人之躯的存在。他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莹润”,那是一种能量得到补充后的外在表现。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掠过乐台时,并无丝毫停留,仿佛她与那些奏乐的乐师、奉酒的宫娥并无区别。冰冷,疏离,符合他此刻“新贵”的身份,也符合他“人间巡使”对待任务目标的应有态度。

凤鸣垂下眼,指尖拨过琴弦,奏起一曲应景的《春江花月夜》。曲调华丽欢快,与她内心渐生的“屈辱之灰”和“隐忍之褐”形成讽刺的对照。她在这里,像一个活祭品,在他人的盛宴边缘,等待着自己命运判词的降临。而那个能判决她的人,正在安然享用着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奉上的“情绪盛宴”。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那位带凤鸣前来的权贵显然喝得多了,摇摇晃晃站起身,端着酒杯,指着乐台上的凤鸣,大着舌头对旁人道:“诸、诸位!可知此女何人?金陵栖凰阁头牌,凤鸣姑娘!不仅姿容绝世,琵琶更是…一绝!今日…今日为裴探花贺,也为诸位大人助兴,让她…让她弹一曲特别的!就弹…弹那个《月下独酌》!哈哈哈,独酌,应景!”

《月下独酌》。曲名一出,席间微微一静。这曲子清冷孤高,带着隐士的寂寞与傲岸,与此等喧闹奢华的琼林盛宴格格不入,更非妓乐常奏之曲。这权贵显然是在借酒装疯,刻意折辱,既要显示自己对“玩物”的掌控力,或许也暗含着对新科进士某种微妙的挑衅。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凤鸣身上,有玩味,有怜悯,有漠然。

凤鸣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那层伪装的“应景之色”正在剥落,真实的“屈辱之灰”与“隐忍之褐”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浓烈而沉重。然而,在这片灰褐的底色深处,一点极微小、却异常明亮炽热的“决绝之焰”,悄然燃起。那是属于“观色者”凤鸣,而非花魁凤鸣的,不肯彻底低头、不肯认命焚灭的最后心火。

她没有争辩,没有求饶,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抚上琴弦。《月下独酌》清越而孤高的前奏,在一片喧嚣中幽幽响起,如冰泉注入沸汤。

权贵对这首不合时宜的曲子似乎很满意,哈哈大笑着,竟离席踉跄着朝乐台走来。满身酒气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淫邪粉”与“暴虐黑”,直扑凤鸣面门。

“弹得好!来…过来,陪本官…喝一杯!”他伸出肥短的手,竟直接去扯凤鸣的衣袖。

“大人……”凤鸣侧身欲避,声音带着颤,但眼神深处那簇“决绝之焰”却猛地一跳。

就在这一瞬间!

宴席主位附近,正与某位阁老平静对答的裴寂,手中那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从杯沿至杯底,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贯穿整体的缝隙。酒液并未渗出,但那裂纹本身,在琉璃晶莹的质地上,显得异常刺目。

裴寂面上的浅淡笑容瞬间僵住。并非因为酒杯破裂,而是他的灵台深处,那套维持他存在、指导他行动的冰冷“系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铜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几乎要撕裂他识海的疯狂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异常情绪波动!来源:锁定目标‘凤鸣’!”

“警告!波动频谱与‘屈辱’、‘隐忍’、‘决绝’、‘杀意’高度吻合!评估:目标情绪失控风险激增!”

“警告!监测到目标生理指标异常飙升,检测到不明能量汇聚!警告!目标行为严重偏离预设模型!建议:立即执行制伏或清除程序!”

杀意?!裴寂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震动”的裂痕。她怎么会……

不等他理清那疯狂警报的含义,也不等那权贵的手真正触碰到凤鸣,异变陡生!

一直低眉顺眼的凤鸣,在衣袖被扯动的瞬间,另一只一直笼在袖中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没有攻向权贵,而是并指如刀,寒光一闪——竟是她藏在指甲套中的一片薄如蝉翼、淬过特殊药液的锋利刀片!她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左手中指指腹!

鲜血瞬间涌出,但她动作不停,染血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空中一弹!几点混着鲜血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精准地弹射到了那权贵大张着、正欲呼喝的嘴里,以及他圆睁的双眼之上!

权贵猛地一噎,随即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啊——我的眼睛!什么东西?!”他捂住脸,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汁水菜肴横流。

“有刺客?!”“保护大人!”“血!见血了!”……

原本秩序井然的琼林宴,瞬间炸开了锅!惊叫、怒吼、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护卫拔刀的铿锵声……各种声音混合着炸裂般喷涌的“恐慌猩红”、“惊惧灰白”、“暴怒暗红”,将先前那片祥和的“得意金”、“攀附紫”冲击得七零八落!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与刺目的血色之中,裴寂动了。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视觉的极限,如同鬼魅,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避开挥舞的刀鞘与倾倒的器物,精准地来到了正欲趁乱向后侧廊道退去的凤鸣身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带着黏腻的鲜血。

凤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以及未及收敛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看到了裴寂近在咫尺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空茫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激烈地翻涌、崩裂。

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裴寂的另一只手中,正握着那半枚她从妆奁暗格丢失的、暗红色的“凤凰翎”烙印!此刻,那烙印上沾染了几点新鲜的、属于她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你……”她声音干涩,所有伪装的色彩在这一刻褪尽,只剩下最本真的震惊与疑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担忧之青”——他在这种时候拿出这个,想做什么?交给侍卫指认她吗?

裴寂没有解释。时间紧迫,系统的警报与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气息如同实质的绞索,勒得他灵台欲裂。他猛地将那半枚染血的烙印塞回凤鸣手中,触感冰凉而坚硬。

“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急促,与他平日平稳无波的语调判若两人。“西角门,第三棵柳树下,有人接应。” 这是他私自调动、埋藏在钦天监外部、连那黑影都未必知晓的一条绝密暗线。动用它,风险无法估量。

凤鸣愣住了,握着那失而复得却染血的烙印,指尖发颤。“为什么?”她望进他翻涌着无形风暴的眼睛,那里依旧空,却似乎空得不再那么纯粹,那么理所当然。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还我烙印?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裴寂无法回答。系统的尖锐警报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几乎要将他意识割裂的剧痛与轰鸣。违背核心指令、擅自行动、协助目标逃离……每一条都足以让他被“彻底清理”。他只是猛地将她往廊柱后的阴影里一推,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快走!”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死死盯住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暗流,最终凝成一句冰冷又灼烫的告诫:

“记住!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真实的颜色!”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主动迎向几个发现异常、正持刀冲过来的护卫方向,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

凤鸣最后看到的,是他绯红官袍的一角没入混乱人群的背影,以及灵台深处,因他那句话而骤然刺痛的一下悸动。

她咬紧下唇,将那半枚染血烙印死死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混合着指腹伤口的痛,让她保持清醒。不再犹豫,她依言转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观色”对危险气流的本能规避,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悄无声息地融入园林的阴影与混乱的人潮缝隙,向着西角门的方向遁去。

身后,琼林宴的喧嚣、血色与恐慌,以及那个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情绪”的、空心的探花郎,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渐浓的暮色与未知的命运之后。

那句话,却如同烙印,烫在了心底。

永远,别再让他看见真实的颜色。

可若连真实的颜色都需隐藏,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注定无法真实的余生,与步步紧逼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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