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却将更汹涌的波涛锁在了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卡迪莉娅依旧蜷在角落,赤裸的肌肤触及柔软的地毯,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冷。
母亲……卡慕思,雪豹族的长公主,在极光冰渊自我囚禁。
父亲……西里尔,黑豹族的储君,放弃一切,不知所踪。
而她,卡迪莉娅,是他们不被允许的爱情结晶,是两族禁忌的证明,是一个本该“夭折”的影子。
原来她从小到大感受到的那些冰冷目光、那些恶意的低语,背后隐藏的不是简单的排挤,而是源自高层的恐惧和一场精心策划的掩盖。她活着,本身就是对旧秩序的挑战。这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过去十几年的认知敲得粉碎,又在一片废墟中,重塑出一个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的轮廓。
她不是无根的浮萍,她的根,深扎在两大王族最核心的血脉中,却也因此被最残酷地斩断和掩埋。
赫伯特……那个强大而危险的男人,他知晓一切。他是父亲的朋友,受父亲所托庇护她。可他也是狼族的首领,他的庇护带着审视、算计,和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复杂意图。他提醒她继续伪装,是保护,也是一种……掌控。在他眼里,她或许依旧是需要被看管、需要按照他们(父亲和他)设定的路径行走的“责任”。
卡迪莉娅缓缓抬起头,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痛苦和茫然之后,此刻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不。她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规划和庇护之下。无论是雪豹族旁支那个被指指点点的“杂种”,还是狼族首领府邸里这只被“善意”圈养的“宠物”,都不是她卡迪莉娅应有的命运。
她要去找母亲。不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一个拥抱,更是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为了她甘愿画地为牢的地方。她要去寻找父亲。不仅仅是为了知道他是生是死,更是要问问他,当年为何选择将她送走,如今又在何方,寻找着什么样的答案。
她的体内流淌着雪豹与黑豹最尊贵也最叛逆的血液,这血脉带给她的不应只是苦难,更应该是打破枷锁的力量和勇气。
接下来的日子,卡迪莉娅仿佛真的听从了赫伯特的“建议”。她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和智慧,重新变回那只安静、偶尔会对着赫伯特细声呜咽、用毛茸茸脑袋蹭他掌心的小雪豹。她的皮毛依旧银白耀眼,斑纹清晰漂亮,唯有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垂下眼睑时,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容察觉的盘算。
她变得更加“温顺”,也更加留意周围的一切。她记住了赫伯特书房里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各族势力范围的地图,记住了他与人谈话时偶尔提及的关于雪豹族圣地“极光冰渊”的方位和守卫情况,记住了狼族领地巡逻换防的规律。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所有可能对未来逃亡有用的信息。同时,她也在暗中尝试着,试图再次掌控那不受控制变身的力量。她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够自由地在幼豹和人类形态之间切换,这将是她在广阔而危险的世界里生存和隐匿的关键。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血脉的力量像是两匹难以驯服的野马,雪豹的冰寒与黑豹的灼热在她体内冲撞,几次都险些在无人处失控,暴露痕迹。但她咬牙坚持着,每一次失败后,那双绿眼睛里的光芒就越发坚韧。
赫伯特似乎对她近来的“安分”颇为满意,给予她的“宠爱”也更甚。他甚至允许她在他的私人藏书室里玩耍(当然,是以幼豹的形态)。卡迪莉娅便利用这个机会,偷偷翻阅那些古老的、落满灰尘的典籍,寻找着关于混血血脉、关于极光冰渊、关于黑豹族秘辛的任何只言片语。
在一个月光清冷的夜晚,卡迪莉娅趴在藏书室厚厚的地毯上,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用爪子艰难地翻动着一本用古老兽皮纸制成的书。突然,一段模糊的记载吸引了她的注意:
“……当冰与影之血交汇于一体,月华最盛之时,或可引动血脉共鸣,窥见起源之秘……”
冰与影?是指雪豹与黑豹吗?月华最盛之时……她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渐圆的月亮,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赫伯特。
卡迪莉娅迅速用脑袋将书合上,推回原位,自己则蜷缩起来,假装睡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平稳的呼噜声。
赫伯特推门进来,目光扫过“熟睡”的小雪豹,落在她刚才翻动过的那本书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沉默良久。
“月圆之夜快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卡慕思……不知道在冰渊里,是否还能看到这样的月光。”
假寐的卡迪莉娅,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赫伯特的话,像是在感慨,又像是一种无意的提醒。
月圆之夜……冰与影之血的共鸣……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心中疯狂滋生。或许,她不需要等到拥有足够力量的那一天。或许,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就是她揭开更多秘密,甚至……找到离开契机的最佳时机。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沉浸在最安宁的梦境里。唯有那藏在柔软肉垫下的爪子,微微收紧,扣住了身下的地毯。
狩猎,需要耐心。而逃亡与寻找,同样如此。她等待着,等待着月华最盛的那一刻,等待着体内冰与影之血,为她指引方向。
窗外的雪,还在下。而小雪豹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一条缝隙,冷静地规划着属于自己的、不可阻挡的前路。她知道,赫伯特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既是她的保护伞,也即将成为她必须跨越的第一道藩篱。而藩篱之外,是寻找父母的漫漫长路,也是她真正认识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