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19

绣玉牡丹楼

柳眼盘坐榻上，双目紧闭，额间冷汗涔涔，正忍受着非人的痛楚——一根细如牛毛的“千蛊针”正沿着他左腕经脉逆流而上，游走过手臂，穿透胸膛，蜿蜒至颈项，最终攀上面颊，钻颅入脑。

“呃啊……”柳眼闷哼一声，头痛欲裂，再支撑不住，捂着颅侧跌倒在榻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压抑的痛吟从齿缝间溢出。

直至那根细针自另一侧太阳穴透出，缓缓下行，回归胸膛，那蚀骨锥心之痛才稍缓。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

恰在此时，敲门声起。

柳眼倏然睁眼，眸中厉色一闪而逝，信手一抓，一件外衫飞入手中，披衣、正身，不过瞬息，已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进来。”

红姑娘推门而入，一见柳眼，便噗通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尊主……”

柳眼声音轻缓，却带着冰冷的压力：“为何自作主张？”

“奴婢……不忍再见尊主受苦。”红姑娘伏低身子，声音发颤。

窗外风来，吹入几瓣牡丹。柳眼信手拈住一瓣，置于掌心把玩，忽而一笑：

“谁说我受苦了？”话音未落，指尖轻弹，那花瓣如利刃般射入红姑娘肩头！

“呃！”红姑娘痛呼一声，肩头肌肤竟瞬间生出一朵白色牡丹，花根如活物，狠狠扎入血肉，并向心脉蔓延，贪婪汲取血液，花色渐由白转粉，妖异非常。那花根越缠越紧，直逼心脏，剧痛让她蜷缩在地，发出凄厉惨叫。

“啊——尊主！就算您生气奴婢也要说……您用自身血脉炼制这千蛊针，只为对付唐俪辞……不值得！他不值得您如此啊——！”

“你在教我做事？”柳眼面色冷酷，那牡丹色泽愈发艳红，花根尖刺几乎要刺破心脏。

“够了。”一道柔媚声音自门边响起，西方桃的身影悄然出现。

柳眼手势微顿，花根停止侵入。西方桃缓步而入，瞥了眼地上痛苦喘息的红姑娘，纤指在她背心轻轻一拍，渡去一丝内力暂缓其痛楚。

“尊主这般待小红，就不怕她因爱生恨？”

“有事说事。”柳眼不耐。

西方桃敛衽：“班主到了，正在牡丹池等候尊主。”

柳眼冷眼一扫，挥袖间，红姑娘身上那妖异牡丹瞬间碎作万千花瓣消散。他起身，径直离去。

西方桃弯腰欲扶红姑娘，她却只望着柳眼消失的方向，咬牙自行挣扎站起。

“莫要一味顺从，”西方桃轻声耳语，“会溜走的东西，才惹人伸手去捞。”

牡丹池畔，灯盏次第亮起，映照一池残红。鬼牡丹的唱词远远飘来，幽怨婉转：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东郡，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问东风。”

他身形在水面回旋，背对柳眼，直至柳眼走近，方缓缓转身，脸上覆着花旦面具，半文半唱：

“卿家，何故姗姗来迟？”

“不必唱戏，直说。”柳眼语气淡漠。

鬼牡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风过水面，涟漪骤起，一股属于绝世高手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他眼神严正，冷视柳眼：“我不阻你报仇，但风流店非你游戏之物。”

他话锋一转，带上问责之意：“唐俪辞身边那姓宋的女子，借剑王城账本，联合普珠和尚，近日连拔我五处水陆要道。那是经营三年的心血。”

柳眼神色不变，只道：“剑王城流出的据点，不过是可弃的冗赘。待唐俪辞死，有多少个三年不能重建？”

“又爱又恨，很为难？”鬼牡丹语带讥诮。

池水无风自动——细看之下，鬼牡丹竟是稳稳立于水面之上。

“我看重你重现‘猩鬼九心丸’之能。你壮大风流店，我助你报仇，本是互利。你若只顾私怨，罔顾风流店利益……”

他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面阎王脸谱，虚掩面上，袖袍拂动如判官执笔，声调骤然转为森严怒斥：

“汰、汰、汰！孤王岂能容你！”

柳眼冷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不耐：“猫戏鼠，亦有倦时。我自有分寸。”

鬼牡丹闻言，缓缓取下面具，语气恢复平淡：“但愿如此。另有一事告知，三秦之地，我见到了唐俪辞，他正往西去。”

“碧落宫。”柳眼立刻明了，随即反问，“你既见他，为何不动手？”

“那是尊主的‘玩具’，在下岂敢僭越？”鬼牡丹转身，踏水而行，唯余告诫随风传来，“请尊主，好好把握此次机会。”

他最后抬眸，目光似穿透虚空，望向西方。

此番剑王城之劫，虽因唐俪辞力挽狂澜，保全无数性命，无人死亡，挫败余泣凤与风流店阴谋，其功不没。

然，柳眼逼唐俪辞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现金瞳额印，终究在武林中埋下猜疑的种子。

虽无实证指认他便是昔年“一阕阴阳”，但目睹那非人异象者，心中无不存了芥蒂。

如今江湖议论纷纷，功过交织，毁誉参半——誉其救城之功，毁其疑似之身。信任，已如这池中残瓣，再难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