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禹站在人行道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不是他所在的城市。
他所在的城市没有这么高的楼。他所在城市的秋天没有这么暖和——这里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街边的女孩们还穿着短裙和丝袜,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他所在城市的路牌是蓝底白字,而这里的路牌是绿底白字,上面写着一些他从未听过的路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窨井盖。铸铁的盖子上刻着几个字:XX市市政工程。
XX市。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身边的人群依旧在涌动。一个穿校服的少年从他身边跑过,书包在身后颠簸。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停下来接电话,车里的小孩啃着手指,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张泽禹。远处有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从铁皮炉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打着旋儿上升。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的阳光,真实的街道,真实的人群。
可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刚才还站在那栋破败的别墅前。他刚才还站在那片荒草齐膝的院子里。他刚才还——
张泽禹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片落叶。还在。
他抬起头,想找一个路牌,想问问这是哪里。但他的目光在触及路牌的瞬间,被另一样东西生生拽住了。
广场对面,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勾勒出完美的身材。她的头发被盘成一个慵懒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里握着一支口红的管身,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把口红举到唇边,微微侧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
张泽禹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在清晨醒来的枕边,在傍晚厨房的烟火气里,在那棵银杏树下,在每一个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瞬间里。
屏幕上的女人涂好口红,轻轻抿了抿唇,然后抬起眼睛,直视镜头。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里面有光在流动。
沈枝姚。
张泽禹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人行道上。身边的人群依旧在涌动,有人撞了他的肩膀,说了声“借过”,从他身边绕过去。他没有动。他只是仰着头,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屏幕上的沈枝姚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然后画面切换,出现了一行字:Universe brand lipstick, you deserve to have it
可张泽禹还在看那块屏幕。
即使画面已经切走了,他还在看。
他的口袋深处,那片落叶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他僵硬的脊背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一动不动望着天空的眼睛里。
而那个人,刚刚在几十米高的屏幕上,对着他笑了一下。
张泽禹想要拿手机拍照记录下来,于是他把手伸向口袋。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那片落叶还在,但手机不在。裤子口袋——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左边,右边,后兜。没有。
应该是丢了。也许是刚才被人群挤掉了,也许是那个撞了他肩膀的人顺手牵羊。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都无所谓了。
因为此刻,她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