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这片早已荒芜的土地。
张泽禹站在那栋别墅门前。三层的小洋楼,墙面上的白色涂料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是溃烂的伤口。二楼的窗户碎了一扇,残存的玻璃边缘还挂着几片破碎的窗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壁,褐色的卷须死死抠进砖缝里,像是不肯松手的手。
院子里荒草齐膝。狗尾草和艾蒿纠缠在一起,结着灰扑扑的穗子。一棵老银杏树站在院子中央,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瑟瑟发抖,金黄的颜色在这片灰败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去年秋天,沈枝姚就站在那棵树下。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她弯腰捡落叶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成一道黑色的弧线。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捧着一捧银杏叶,说要做成书签,说要在每一片叶子上写字,写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是她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风忽然转向。一片叶子从银杏树上脱落,打着旋儿,忽左忽右地飘下来。张泽禹盯着它看。它在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是完整的,没有一点破损。叶片金黄,脉络清晰,像一枚精心保存的书签。他把叶子举到眼前,透过叶片看天,阳光被滤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然后他慢慢地把叶子折好,揣进大衣口袋里。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轻轻的。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刮起来。
不是普通的秋风。这风来得又猛又烈,卷起满地的枯叶,像千万只黄褐色的蝴蝶扑向他。沙子迷了眼,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抬手去挡,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呼啸声。耳边是风声,是落叶破碎的声音,是某种他无法分辨的巨大轰鸣——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张泽禹慢慢放下手。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央。
脚下是平整的柏油马路,黑色的路面上画着雪白的交通标线。四面是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大厦底层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橱窗里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商品,霓虹灯招牌在白天也亮着,红的、绿的、蓝的,刺目地闪烁着。
身边全是人。
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女孩挽着手从他面前经过,聊着八卦,笑声像风铃一样碎在空气里。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擦着他的衣角拐过去,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消失在车流中。
车流。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车。红的、白的、黑的,一辆挨着一辆,堵在十字路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隔着玻璃只能看见模糊的剪影。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涌动,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有人撞了他的左肩,有人碰了他的右肘,有人踩了他的鞋尖,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他只是被推着,被挤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河流。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口袋里那片叶子还在。
隔着大衣的布料,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血肉,他能感觉到它。薄薄的,轻轻的,像一个没有重量却无法忽视的存在。
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