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的视力渐渐模糊了,看乐谱时总要戴上厚厚的老花镜。劳便每天早上帮他把当天要练的曲子抄在大张的纸上,字迹一笔一划,比年轻时工整了许多。
“这里的休止符要再明显点,”小蓝指着纸页,“不然我总容易抢拍。”
劳笑着点头,拿起红笔在休止符旁画了个小小的三角:“这样像不像高中时你总爱画的标记?”
小蓝愣了愣,想起高中琴房里,自己总在易错的地方画三角,劳总笑他“像给音符戴帽子”。如今那顶“帽子”再次出现,时光仿佛在晨光里打了个结,把过去与现在系在了一起。
那天他们合奏《重逢》,小蓝的指尖在熟悉的位置微微一顿,劳的吉他声立刻放缓,像多年前无数次那样,稳稳地托住他。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两人手上,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却依旧默契得仿佛天生一对。
“你看,”劳停下弹奏,眼里闪着光,“就算看不清谱子,我们也不会错。”
小蓝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因为你的吉他,早就刻在我心里了。”
晨光里,大张的乐谱被风轻轻吹动,上面的音符像跳动的心跳,诉说着无需视觉佐证的默契——有些旋律,早已融进骨血,与岁月共生。
劳的腿不太方便了,小蓝便在向日葵花田边安了张长椅,两人每天午后都坐在那里晒太阳。劳抱着简化过的便携吉他,小蓝则把古筝的弦调松些,弹起来更省力。
孩子们放学路过,总会围过来听,朵朵已经能流畅地弹完《花田约定》,阿杰的吉他也有了劳当年的味道。
“老师,你们年轻时,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阿杰挠着头问,眼里满是好奇。
劳看了小蓝一眼,笑着点头:“比你们还疯呢,为了练琴能在琴房待到半夜。”
小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补充道:“也总吵架,吵完又偷偷给对方留糖。”
孩子们咯咯地笑,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像落在当年的琴房里。朵朵忽然指着花田:“老师你看,向日葵都朝着你们呢!”
两人抬头,金灿灿的花盘果然齐齐转向长椅的方向,像一片虔诚的金色海洋。劳的指尖在吉他上轻轻拨动,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小蓝跟着哼唱,声音苍老却温柔。
原来被时光偏爱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这样细水长流的相伴——花田为证,岁月为凭,你在,我也在。
一个深秋的清晨,小蓝醒来时,发现劳还睡着,眉头舒展,像只是累了。他伸手想叫他,却发现那只手已经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只是不再随着呼吸起伏。
琴房里的吉他安静地靠在墙边,旁边放着那本《我们的旋律》,翻开在《家》那一页,上面有劳昨晚新添的批注:“明天教朵朵弹这段间奏。”
小蓝坐在古筝前,指尖落下,清越的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他弹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弹到那段熟悉的转折处,他下意识地停了停,空气里却没有响起熟悉的吉他声,只有窗外的落叶沙沙作响。
眼泪落在琴弦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劳说过:“我们的旋律,永远在彼此心里响着。”
于是他继续弹下去,想象着吉他声就在耳边,像无数个清晨那样,温柔地托住他的古筝。阳光透过窗户,在琴弦上投下细碎的光,像劳的指尖,轻轻落在上面。
后来,孩子们发现琴房里总放着两把乐器,古筝的弦永远调在最舒服的音高,吉他旁摆着劳的旧拨片。朵朵说,有时傍晚路过,会听到里面有琴声,像两个人在合奏,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很多年后,社区建了个小小的音乐角,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劳&蓝”,旁边刻着《重逢》的乐谱片段。常有老人带着孩子来,指着石碑说:“这里曾住着两位用一生合奏的人,他们的旋律,永远在这里响着。”
夕阳下,音乐角的剪影被拉得很长,像两个依偎的身影。原来有些爱,真的能跨越生死,化作永不落幕的旋律,在时光里,温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