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华的手指从门把上松开时,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缠得心脏发紧。他靠着门板站了太久,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发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走廊的声控灯像是累极了,闪了三下,熄了两秒,又昏昏沉沉地亮起来,光线落在脚边那张被夜风卷得歪歪扭扭的外卖单上——那是半小时前池贤宇给他点的甜汤,备注栏里写着“少糖,温的”。
他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动作慢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折了四叠,刚好能塞进裤兜,贴着大腿的皮肤,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然后他抬手推开门,玄关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锁舌扣住的瞬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米白色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昏黄的光带,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半。姜落桉跟在他身后进来,乖乖站在鞋柜旁,没说话。少年刚上大学,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早已摸清了哥哥的脾气。他弯腰换鞋,帆布鞋蹭过地板的声音很轻,抬头时看见姜羽华已经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正低头解袖扣。
“哥。”他轻声唤道,声音被空气揉得软软的,“池哥刚发消息问你,甜汤喝了吗?”
姜羽华解袖扣的手指顿了顿,第二颗扣子卡在布料里,半天没解开。“没喝。”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放桌上了。”
他终于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知道弟弟在看他,也知道那消息是池贤宇特意发来的——池贤宇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却记得他所有的习惯,知道他胃不好,空腹不能喝甜的,却又怕他熬夜饿,总变着法子给她送吃的。这种沉默的惦记,不是负担,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池贤宇比他小一岁,比姜落桉大三岁,像是黏在他身边的小尾巴,一黏就是二十多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震得大腿发麻。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工作室负责人的消息,一连三条,语气急促:“热搜第一爆了!姜羽华五岁认妻#已经破亿了!”“好多媒体要采访,还有品牌方来问能不能借势营销!”“必须马上处理,要不要发声明?”
他盯着“认妻”两个字,指尖泛白,胃里忽然一阵发紧。那个视频他只看了一半就关了,可五岁的自己板着脸,指着镜头里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说“是我老婆”的声音,却在耳边反复回响。那个小团子,是四岁的池贤宇,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扎着两个软软的小揪,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那你得养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卧室,脚步有些仓促。“我得出去一趟。”
姜落桉没拦他,只是弯腰从鞋柜左边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递过去:“雨好像要来了,开车慢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池哥刚才说,他在你公司楼下等你,说有东西要给你。”
姜羽华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姜落桉的眼神很坦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通透。他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知道了。”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数字一层层往下跳,18、17、16……他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用力握了握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浅浅的印子。这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心里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被人突然掀开了一角,漏进了刺眼的光。
小区外的夜风果然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单元门口,刚要抬手拦出租车,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街角那家24小时咖啡店还亮着暖黄的灯,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暖光映在玻璃上,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肩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柔软的黑发,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姜羽华没看清他的脸,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池贤宇总是这样,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他在,他的视线就永远追着自己。小时候是这样,上学时是这样,后来一起进了演艺圈,在熙熙攘攘的活动现场,他也总能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池贤宇的目光。
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去星途工作室。”他报了地址,关车门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的身影还在那里,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车子启动后,后视镜里的暖黄灯光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池贤宇确实坐在那里。
系统直播结束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关掉了画面,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指尖还停留在“回放”键上,发麻的触感久久没散去。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脑海里盘旋,“磕疯了!五岁就定终身!”“姜羽华小时候好霸总啊,说‘都买’的时候帅晕了!”“池贤宇好软,扑过去抱胳膊的样子太可爱了吧!”
那些评论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是不舒服,是太疼了——疼的是视频后半段,姜羽华蹲在地上抱住头的样子。镜头拍得很清楚,他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弹幕还在刷着“哈哈哈哈好狼狈”“社死现场”,可池贤宇笑不出来,他太了解姜羽华了。
姜羽华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人围堵着拍照,更不喜欢私生活被翻出来当成谈资。他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说话简短,做事有条不紊,像是永远不会慌,可只有池贤宇知道,他骨子里有多怕麻烦,有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刚才那一刻,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该有多难受。
他起身换了件姜羽华送他的卫衣,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跑。车子开到姜家小区对面的路边时,他犹豫了——他怕自己现在上去,会让姜羽华更烦躁。于是他拐进了斜对面咖啡店的停车场,乘着电梯上了二楼,选了个能清清楚楚看到单元门的位置坐下。
“一杯热拿铁,谢谢。”他对服务员笑了笑,目光却没离开窗外。
咖啡送来的时候冒着热气,香气氤氲,可他没碰。就那么放在桌上,看着奶泡一点点消失,温度一点点降下来,直到杯壁凝起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发个消息问问姜羽华怎么样了,打字删字,重复了五次,最后只打出一句“还好吗”,又默默删掉。想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只好又收了回来。他太清楚姜羽华的性子,越是狼狈的时候,越不想被人看见,尤其是被他看见。
于是他就这么坐着,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姜羽华考试失利,躲在楼梯间里不说话,他就坐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陪着,不说安慰的话,只是把自己的零食分他一半。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幼儿园。那年他四岁,刚转学到新幼儿园,抱着妈妈给买的兔子玩偶,缩在墙角不敢说话。别的小朋友跑来抢他的玩偶,他吓得大哭,是姜羽华突然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板着一张小脸对那些小朋友说“不许欺负他”。那天姜羽华的额角被撞红了一块,却还是牵着他的手,把兔子玩偶抢回来还给她,说“以后我护着你”。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姜羽华的小尾巴。姜羽华上学,他跟着;姜羽华去练钢琴,他在外面等着;姜羽华说想当演员,他就跟着去试镜。初中时有人造谣姜羽华耍大牌,他第一次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地回来,却对姜羽华说“以后没人敢说你坏话了”。姜羽华总是摸摸他的头,说“傻样”,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们一起考上电影学院,一起接第一部戏,一起走过籍籍无名的日子。有一次拍戏,他从高处摔下来,腿骨裂了,姜羽华推掉了所有通告,在医院守了他一个月,每天给她削苹果,给她读剧本,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睡觉。他那时候想,有姜羽华在,好像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兄弟之间的依赖,是从小到大的情谊。直到刚才,看到那段被翻出来的旧视频——五岁的姜羽华被主持人问“这个小朋友是谁呀”,他板着脸,眼神却亮得惊人,指着镜头里的自己说“是我老婆”。然后四岁的自己,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那你得养我一辈子”。
主持人笑着问“那你要给老婆买什么呀”,姜羽华想都没想,说“都买”。
那两个字,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原来不是突然喜欢上的。原来从四岁那年,他被姜羽华护在身后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埋下了种子。原来那些年的依赖、牵挂、舍不得,都不是兄弟情那么简单。原来他从来就没放下过姜羽华,只是自己一直没敢承认。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经纪人发来的行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机场接机通告,记得穿之前定的那套西装。”后面还附了个叹气的表情,“热搜我看了,你自己注意点,别被媒体拍到异常。”
他回了个“收到”,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搜索页面,输入“姜羽华 五岁 认妻”。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点击量已经破了三亿。他点进去,那段视频正在循环播放,评论区已经刷到了几十万条。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点了回放,这次看得格外认真。他看清了五岁的姜羽华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看清了自己扑过去时,姜羽华下意识地扶住他的手;看清了主持人调侃时,姜羽华耳朵尖红红的,却还是坚持说“是我老婆”。
画面定格在姜羽华说“都买”的那一刻,池贤宇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甜得发腻。
这次他没删掉页面,也没关掉视频。他把视频保存到了本地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把视频放进去,命名为“证据”。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合上手机,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焦味,他却没皱眉,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外面的路灯忽然暗了一下,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了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模糊了窗外的视线。
池贤宇没动,只是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目光依然锁在小区门口的方向。他知道姜羽华今晚不会回来了,工作室那边肯定一堆事要处理;他也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姜羽华会被各种采访、邀约和八卦包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那些“童言无忌”的调侃会不会变成攻击姜羽华的武器,不在乎两人的关系会不会被有心人过度解读。他只在乎,那个从小就护着他的人,有没有好好吃晚饭,有没有地方休息,会不会因为网上的恶评辗转难眠。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又点开了那个加密相册,把视频又看了一遍。五岁的姜羽华眼神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池贤宇看着看着,忽然笑了,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说:“姜羽华,你说的都买,还算数吗?”
雨声越来越大,敲得玻璃嗡嗡作响。楼下传来推门的声音,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走进来,点了咖啡,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低声说笑。池贤宇没回头,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轻轻抵着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车灯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光带。池贤宇坐直了些,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姜羽华的车,他认得车牌号。
可车子停了几分钟,并没有人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车灯熄灭了,车子静静地停在雨里,像是和他一样,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池贤宇知道,姜羽华可能就在车里,或许在处理工作,或许在发呆,或许也在看着这边的方向。他没打电话,也没下去,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小区门口。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咖啡店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温柔,像是在诉说着绵长的心事。
池贤宇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心里忽然变得无比笃定。不管外面有多少流言蜚语,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他都要陪在姜羽华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就像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想把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想告诉姜羽华,四岁那年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一刻,他就输了;想告诉姜羽华,那些年的依赖和牵挂,从来都不是兄弟情;想告诉姜羽华,他等着他兑现“都买”的承诺,更等着他兑现“养我一辈子”的约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姜羽华牵了二十多年的手,此刻微微攥着,带着一丝紧张,却更多的是期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些,路灯的光芒透过雨帘,温柔地洒在桌面上。池贤宇抬起头,望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可以等。等姜羽华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等他愿意面对自己的心意,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反正,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再等久一点。只要最后是姜羽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