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他一句精准的赞美比万千钻石更易叩开她上锁的心防。”

_

那晚之后，工作室的空气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余姠再次站在拉坯机前，看着旋转的陶土在指尖下变幻形状，思绪却偶尔会飘向那个提及“雨过天青”的深夜。

他那句精准的赞美，像一颗被小心投掷的石子，在她严防死守的心湖里，激荡起连绵不绝的细微涟漪。

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纯粹的沉浸在创作里。

调色时会下意识的思考，这种蓝是否足够沉静。

塑形时会莫名的考量，这个弧度是否兼具力量与优雅。

那个男人的审美和眼光，不知何时，竟成了她潜意识里一个无声的评判标准。

这种不受控的“在意”，让她感到一阵心惊。

她是在害怕吗？

害怕自己会在这润物无声的“靠近”中，逐渐迷失，忘记这场关系始于一份冰冷的契约，忘记自己只是他商业版图中一枚有价值的棋子。

她在心里无声的告诫自己要守住自己的心，嘴上也在喃喃自语。

余姠“他只不过是欣赏你的手艺，仅此而已。”

为了对抗这种无形的侵蚀，她更加疯狂的投入工作，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的动荡。

她开始挑战更高难度的釉色配方，试图烧制出一种她理想中极致的天青。

一种既要有天空的澄澈，又要蕴藏雨意将临的微沉与力量感的颜色。

她将这次创作视为一场孤独的战役，对手是她自己纷乱的心绪。

又是一个需要守窑的深夜。

窑炉燃烧着稳定的高温，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坐在不远处的工作台旁，借着灯光，仔细翻阅着金桐儇之前送来的那些海外图录，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不得不承认，这些资料极大的拓宽了她的视野。

他对她“投资”的回报，正以她技艺肉眼可见的精进来兑现。

这份认知，让她心情愈发复杂。

凌晨时分，窑炉终于到了熄火的时候。

余姠按照严格的程序，让窑温自然缓慢下降。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无法急于求成，如同某些情感的酝酿。

她累极了，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趴在工作台边，在等待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那辆熟悉的座驾再次无声的停在了街角。

金桐儇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蓄谋已久。

工作室的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

室内的灯光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窑火熄灭后特有的、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松木、泥土与矿物釉料的复杂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边睡着的余姠。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清浅而均匀。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上的釉料粉末，像个贪玩累了的孩子。

手边，是摊开的图录和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

金桐儇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疲惫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旁边尚未完全冷却的窑门上。

透过小小的观察孔，隐约可见窑内器物模糊而温润的轮廓。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工作台一角，那里随意放着一片试色的瓷片。

那上面烧制出的釉色，是一种极为动人的天青。

澄净如洗，却又在光影流转间，透出内里蕴含的、深不可测的微光。

像雨过天晴那一刹那的天空。

也像他某些瞬间..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如同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境，也像是在确认某种呼之欲出的答案。

许久，他终是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拿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她平日里穿的、洗得发软的旧外套，动作轻缓的披在了她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工作室，融入将明的天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