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得轻响,阿香指尖的余温还裹着顾白掌心的暖。她刚把最后一碟桂花糕推到顾白面前,眼底的悔意还没褪尽——半个时辰前,她攥着顾白的袖口哭到肩膀发颤,把“错认妖女”“联合白发少年害她生意”的旧事抖得碎碎的,泪珠滚在顾白腕间那道浅疤上时,顾白反而先笑了,把新蒸的糕塞到她手里:“早说了,我们是姐妹。”
阿香把脸埋在顾白颈窝时,没瞧见院墙外那丛芭蕉叶里,一道银白的发梢正没入暮色。
白发少年的指尖碾着一片焦枯的桂花瓣,喉间溢出的笑裹着冷意。他在墙头上蹲了半柱香,把阿香那句“永远是姐妹”嚼得牙根发酸。三日前他才用阿香的“苦汁”搅黄了顾白的胭脂铺,如今这两个本该反目的人,倒好得像一对并蒂莲。他指尖一弹,那片花瓣直直射向墙角的暗哨,“去,把‘妖女云墨’和‘云翳’和好的消息,透给百门商盟。”
消息像浸了油的火星,一沾风就燎遍了整条长街。
百门商盟的人找上门时,顾白正帮阿香理着鬓边的碎发。她们刚从胭脂铺回来,竹篮里还装着给隔壁阿婆的蜜饯。巷口的青石板忽然被靴底踩出沉响,六个黑衣人影从巷尾的阴影里漫出来,为首的那人穿一身黑金色绣云纹的汉服,腰佩的短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站住。”那人的声音像淬了冰,惊得阿香手里的竹篮“当啷”落地,蜜饯滚了一地。
2
顾白的指尖顿了顿,把阿香往身后轻轻一挡。阿香攥着她的衣角,指尖都在发颤——她认得这些人的衣袍,是百门商盟的死士,专替那些被顾白抢了生意的商户“清障”。她先前听白发少年说过,商盟的人早把顾白视作“搅乱行市的妖女”,悬赏百两黄金要她的手。
“怎么回事?”顾白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为首那人腰间的令牌——那上面刻着“百门”二字,是商盟头领的信物。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那首领忽然动了。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短刀的寒光几乎是贴着顾白的脸颊擦过,阿香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顾白的左颊忽然裂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珠溅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你——”阿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顾白却反手按住她的肩,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她抬手擦了擦颊边的血,眼底的温软一点点沉下去,像被夜色浸凉的玉。
“你们为什么要为难人?”顾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人的冷意。
那首领收了刀,指尖抚过刀身的血迹,嗤笑一声:“你是‘妖女云墨’,百门商盟的人,谁不知道你抢生意、断人财路,是个没规矩的祸根。”他的目光扫过阿香,语气更冷,“还有你,‘云翳’,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偏要跟妖女搅在一起,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阿香的脸“唰”地白了。她想起自己先前跟着白发少年说顾白是“妖女”时,那些商户看顾白的眼神,和此刻这首领的目光一模一样——像看一块沾了泥的破布,又嫌恶,又带着要撕碎的恶意。
但这一次,她没退。
阿香忽然挣开顾白的手,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攥着顾白方才给她的蜜饯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首领,声音带着哭腔,却咬得很清楚:“她不是妖女。她是我阿姐。”
那首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道:“阿姐?你可知她抢了多少人的生计?百门商盟的规矩,动了我们的人,就得拿东西来偿——要么,她断一只手;要么,你替她赔上‘云翳’的铺子。”
他的话刚落,阿香忽然动了。
3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她的指尖夹着一枚银簪,是顾白先前送她的生辰礼,簪尖淬了她调香时用的“麻骨汁”。那首领正嗤笑着看她,没防备她会突然发难,等反应过来时,那枚银簪已经狠狠扎进他后颈的穴位里。
“嘶——”那首领闷哼一声,短刀“当啷”落地。他捂着后颈,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香:“你敢——”
阿香的手还在抖,簪尖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和方才顾白溅在她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她看着那首领,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却笑得很亮:“我是她的姐妹。你们要动她,得先踏过我的身子。”
顾白看着她的背影,颊边的血还在往下淌,眼底却漫开一层暖意。她抬手握住阿香的手腕,把那枚沾了血的银簪轻轻拔下来,低声道:“阿香,躲好。”
她的话音刚落,巷尾的暗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穿白衣的死士从屋顶摔下来,胸口插着一支竹箭——是顾白藏在竹篮里的防身暗器。
百门商盟的人彻底怒了。剩下的五个死士同时拔刀,刀刃的寒光把巷口的暮色劈得四分五裂。阿香攥着顾白的手,指尖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却忽然笑了:“阿姐,我们一起打。”
顾白侧头看她,眼底的冷意被笑意融开,像雪化后的春溪。她把阿香往身后又拉了拉,指尖扣住袖中的短针,声音轻却清晰:“好。
”
4
巷口的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蜜饯纸,裹着血腥味和桂花香,飘向远处的暮色里。百门商盟的死士们围了上来,短刀的寒光映着顾白颊边的血,也映着阿香眼底的光——那是属于姐妹的,不肯退半步的光。
为首的死士吃了暗亏,脖颈的麻意还没褪,眼底已经烧起了狠劲。他反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朝着顾白的腰侧直刺过来——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奔着废人去的。
顾白的反应比他更快。她拽着阿香往旁边一旋身,同时把袖中的短针往死士的腕间一弹。那针细得像根麦芒,却淬了她调香用的“醉花露”,针尖刚擦过死士的皮肤,那人的手臂就猛地一麻,短匕“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废物!”首领的吼声里带着疼,剩下四个死士立刻分作两路:两个扑向顾白,另外两个绕到阿香身后,显然是想先把“软肋”制住。
阿香的心跳得像擂鼓,却没慌。她想起顾白教过她调香时练的“稳腕劲”,指尖一翻就摸出腰间的香粉包——那里面不是普通的香,是混了细硫磺的“迷烟粉”。她往身后一扬手,白色的粉雾瞬间裹住那两个死士的脸,辛辣的气味呛得他们猛地咳嗽,刀都握不稳了。
顾白这边已经和两个死士交上了手。她没拔刀,只用手里那支竹箭当短棍使,箭尖点在死士的肘窝上,借力一挑就卸了对方的刀。另一个死士的短刀劈过来,她侧身避开时,颊边的伤口被风扯得发疼,血珠溅在死士的黑衣上,像开了朵细碎的红梅。
“找死!”那死士被她的冷静激怒,刀势更狠,直劈她的肩头。顾白却忽然矮身,竹箭往他的膝盖弯一磕,同时屈起手肘撞在他的胸口——这一下用了巧劲,那死士闷哼一声,往后踉跄着撞在巷壁上,把墙灰都震落了一层。
另一边的阿香已经把两个死士逼得连连后退。她手里攥着那支银簪,簪尖的麻骨汁还没散尽,只要擦到对方的皮肤,就能让他们的动作慢上半拍。其中一个死士急了,挥刀往她的手腕砍来,阿香侧身一躲,簪尖却擦过他的手背,那人的手立刻僵在半空,短刀“哐当”落地。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阿香喘着气,簪尖对着那死士的喉咙,声音里还带着颤,却没半分退让。
首领看着这局面,脸都青了。他脖颈的麻意刚褪了些,就抄起地上的短刀,朝着顾白的后背猛地扑过去——这一下是偷袭,顾白正对付身前的死士,没防备身后的动静。
5
“阿姐小心!”阿香的尖叫刚出口,顾白已经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她想转身,却被身前的死士缠住了手腕。就在这一瞬,阿香忽然扑了过来,她把顾白往旁边一推,自己却结结实实地撞在首领的刀上——短刀的刀尖擦过她的胳膊,立刻划开一道血口,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袖。
“阿香!”顾白的眼尾瞬间红了。她一把拽过阿香护在身后,手里的竹箭“咔嚓”一声被她捏断,断箭的尖刺抵在首领的喉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再动她一下,我今天就让你把这条命留在这儿。”
首领的喉间抵着断箭的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锐气正贴着皮肤。他看着顾白眼底的狠劲,又看了看阿香胳膊上的血,忽然笑了,却笑得发颤:“好……好得很。‘妖女’和‘云翳’,你们给我等着!”
他一挥手,剩下的死士立刻扶着他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巷尾的暮色里。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阿香的胳膊疼得发僵,却还攥着顾白的手,声音软软的:“阿姐,我没事……你脸还在流血呢。”
顾白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她颊边的血,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她看着阿香胳膊上的伤口,眼底的红还没褪,声音却放得很柔:“我们回家,我给你上药。”
阿香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巷口的蜜饯纸还在风里飘,桂花香裹着血腥味,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因为她们是姐妹,是能替对方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