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把没吃完的糖葫芦扔进了街角的泔水桶。
糖霜黏在指尖,甜得发腻。她走得飞快,裙摆扫过青石板的缝隙,惊飞了几只啄米的麻雀。
“云墨一直把你当姐妹,当年你们门派被围剿时,她把唯一的密道塞给了你。”
脑海里的声音挥之不去,顾白蹲在墙根,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躲了三年,改了容貌,换了身份,却还是逃不开“云墨”这两个字。
“试试吧,毕竟我们都在一起做了这么多事。”
集市的喧闹里,阿香的声音又飘了过来。顾白抬起头,看见白发少年把阿香的发簪理好,指腹擦过她的鬓角,温柔得像在碰件稀世珍宝。
阿香笑了,眼尾弯得像月牙:“好啊。”
顾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的灰。她该走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冲过去,会喊出那声“阿香”,会把这三年的伪装撕得粉碎。
她没看见,转身时,阿香的目光扫过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袋里的半块玉佩——那是当年云墨塞给她的,说“要是走散了,拿着这个找我”。
半年后,顾白在布庄扯布时,又看见了阿香。
她胖了些,穿了身胭脂红的襦裙,小腹微微隆起。白发少年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七八包点心,却没半分好脸色:“让你别买这么多,沉死了。”
阿香的笑淡了点,却还是软着声音:“你爱吃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顾白躲进了布料堆后面,看着白发少年把点心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阿香抱着那堆纸包,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朵失了劲的花。
后来顾白听说,阿香怀了孕,白发少年便辞了她在绣坊的活计,说“女人家怀了孕就该在家待着”。再后来,绣坊的老板娘偷偷告诉顾白,阿香去求过活,说“家里的钱不够用”,却被白发少年堵在门口,扇了一巴掌。
“他说阿香不守妇道,说她想勾三搭四。”老板娘叹着气,“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
顾白攥着布料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
再见到阿香时,是在药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颊瘦得凹了下去,额角的淤青遮都遮不住。抓药的大夫摇着头:“姑娘,这伤得好好养,总这么折腾……”
“没事,”阿香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麻烦您包起来吧。”
顾白躲在屏风后,看着她把药包揣进怀里,弓着背往外走——像株被踩折了的草,连风都能把她吹倒。
“你为什么……”
话到了嘴边,又被顾白咽了回去。她不是云墨了,她是顾白。一个和阿香素不相识的顾白。
屏风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顾白摸着袖袋里的玉佩——那是她当年没来得及给阿香的,另一块。
糖霜的甜香好像还在舌尖,却苦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三个月,顾白在街角的馄饨摊看见阿香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天刚擦黑,雨丝飘得像牛毛。阿香坐在最偏的桌角,面前的馄饨已经凉透了,她却只盯着碗里的葱花发呆。
“阿香姑娘?”
顾白的声音吓了她一跳。阿香猛地抬头,看见是她,眼底的慌乱快溢出来:“你是……”
“我是顾白,”顾白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热馄饨推过去,“我看你坐了很久了。”
阿香的指尖碰了碰碗沿,又慌忙缩了回去:“不用了,我……”
“吃吧,”顾白往她碗里加了勺辣椒油,“天凉,暖暖身子。”
阿香盯着那碗馄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她攥着衣角,声音抖得像筛糠,“说我连孩子都怀不好,说我不如死了算了……”
顾白的指尖攥紧了筷子。她想起当年阿香练剑时,剑穗扫过她的脸颊,笑得像只偷了糖的猫。
“云墨姐姐,你说我们以后能开家糖铺吗?”
“能啊,到时候你卖糖,我收钱。”
“那我要把糖铺开在最热闹的街上!”
“你认识云墨吗?”
阿香的话让顾白猛地回神。她看着阿香攥着半块玉佩的手,喉结动了动:“听说过。”
“她是个很好的人,”阿香把玉佩贴在胸口,眼泪砸在上面,“可他们都说,是她害了大家……”
顾白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伸出手,把自己袖袋里的半块玉佩放在桌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桂花。
阿香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云墨姐姐?”
顾白看着她,终于笑了。
“我回来了。”
雨还在下,馄饨摊的灯晕开暖黄的光,裹着两个人的哭声,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