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天空压得很低,阴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叶灵汐裹紧了薄外套,踩着水洼往巷口的早餐铺走,帆布鞋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刚转过街角,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下,站着那个昨晚撞了她一下的米白裙女子。她正低头看着手机,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点冷。而在她看不见的肩头,两个巴掌大的小鬼正一左一右趴着,青灰色的小脸贴在她的衣领上,手指细细地抠着她的锁骨,像在汲取什么。
那小鬼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挂着黏腻的涎水,随着女子的呼吸轻轻起伏。
叶灵汐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悄悄捏住了口袋里的铜钱。这两个小鬼怨气不重,却带着股阴寒的黏滞感,像是长期依附在人身上的“拖油瓶”——被缠上的人,多半会日渐萎靡,运气也会跟着变差。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惊到,匆匆移开目光,抓起帆布包快步走向刚到站的公交车。
两个小鬼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依旧牢牢扒在肩上,其中一个还朝叶灵汐的方向,露出了个尖牙咧嘴的表情。
公交车门“嗤”地打开,女子抬脚上去时,帆布包上的铃铛又响了,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没了昨晚的清脆。
叶灵汐望着公交车驶远的背影,口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这女子身上的小鬼来路不明,但看那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跟着她了。
“啧。”她咂了咂嘴,转身走进早餐铺,“老板,来两屉蒸饺,打包。”
雨还在下,打在早餐铺的塑料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灵汐看着蒸笼里腾起的白汽,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吃完早饭,得去查查这女子的来路。毕竟,被小鬼缠上太久,可不是什么好事。
午时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雾,黏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叶灵汐刚把打包的蒸饺放在桌上,就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正是那个米白裙女子,脸色白得像纸,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姑娘,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借过一下?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
叶灵汐侧身让她进来,眼角余光瞥见巷口的拐角处,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关上门,指了指窗边:“从这儿看。”
女子凑到窗边,刚撩开窗帘一角,就倒吸一口凉气——那男人还在巷口徘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叶灵汐的目光却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那两道若隐若现的黑影上。是两个男人的鬼魂,穿着破旧的工装,面色青紫,死死地跟着黑夹克男人,怨气凝结成的黑雾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身上跟着不干净的东西。”叶灵汐淡淡道,“不过目标是他自己,暂时没打算找别人麻烦。”
女子愣了愣,显然没听懂“不干净的东西”指什么,只是一个劲点头:“那、那我怎么办?他好像一直盯着我。”
叶灵汐刚想回话,眼角忽然瞥见女子肩上的小鬼。不知何时,那两个巴掌大的小家伙正探着头看她,原本灰白的眼睛瞪得溜圆,尖牙龇着,脸上却带着点孩童般的好奇,那副又恐怖又透着点憨傻的模样,让她莫名地吓了一跳。
察觉到她的目光,其中一个小鬼还歪了歪头,伸出青黑色的小手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叶灵汐:“……”
这俩玩意儿,对她居然真没什么恶意。
她揉了揉眉心,对女子说:“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处理一下。”说着抓起桌上的铜钱,转身往外走。
经过女子身边时,那两个小鬼又往她身上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叶灵汐脚步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净遇上些稀奇古怪的事。
巷口的黑夹克男人还在徘徊,叶灵汐走过去,指尖的铜钱泛出微光:“你身后那两位,是三年前工地事故里没闭眼的吧?欠他们的工钱,该还了。”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巷口炸开,持刀男子脸色骤变,刀“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往拆迁区狂奔,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里)
叶灵汐看着男子逃窜的背影,后背突然沁出一层冷汗——刚才那刀尖离自己不过半米,若不是女子报警及时,现在恐怕已经见红。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金属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女子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还停留在报警界面,“我、我看他手不对劲就赶紧拨了110,没想到这么快……”
叶灵汐抬头时,正撞见警察举着盾牌冲进来,为首的警官冲着她喊:“站在原地别动!”她赶紧举起双手,余光瞥见那两个小鬼正趴在警车顶上,对着警灯拍手,银铃似的笑声混在警笛里,诡异又荒诞。
“是他要袭击我。”叶灵汐指了指男子消失的方向,又晃了晃手里的刀,“凶器在这儿。”
警官接过刀时皱了皱眉:“又是你们这些‘特殊人士’……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
(警车里,叶灵汐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突然想起那两个趴在车顶的小鬼——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已经钻进了自己的帆布包,正用爪子扒拉她刚买的桂花糕)
叶灵汐被带上警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带队警官的肩章——那上面别着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边缘磨损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就在警官靠近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刚才还在帆布包里探头探脑的小鬼突然“嗖”地缩了回去,连带着周围游荡的几缕残魂都像被无形的墙推开,纷纷往阴暗角落里钻,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警官……”叶灵汐心里咯噔一下。寻常的阳气重之人最多让鬼魂忌惮,可这位身上的气场,却像一把无形的镇魂剑,能让邪祟本能地恐惧退让。
做笔录时,警官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叶灵汐如实陈述了经过,偶尔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一道旧疤,形状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常年与阴邪之物打交道才会留下的印记。
“以后少往这种地方跑。”警官合上笔录本,语气算不上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
叶灵汐点头应下,走出警局时,发现帆布包里的小鬼还缩在角落发抖,直到远离警局百米开外,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对着警局的方向露出害怕的表情。
她摸了摸包,心里了然:这世上果然藏着不少不显山露水的厉害角色,就像这位警官,明明穿着普通制服,却比任何符咒都能镇住邪祟。
夜风里,叶灵汐抬头望了望警局楼上亮着的灯,忽然觉得,这人间的光,有时比阴间的烛火更能驱散黑暗。
从警局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叶灵汐摸了摸帆布包,那两个小鬼在里面动了动,发出细弱的窸窣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惧里缓过来。
“至于吓成这样吗?”她低声嘀咕,指尖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位警官身上的气场让她在意——那不是天生的阳气,更像是常年接触某种“东西”后,被浸染出的凛然正气,带着种近乎“天道”的威慑力。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她忽然停住脚。树影里,昨晚跟着黑夹克男人的那两个工装鬼魂还在徘徊,只是此刻缩在树根最暗的地方,连头都不敢抬,仿佛警局的光还能穿透墙壁照到这里。
叶灵汐蹲下身,对着树影轻声说:“他欠你们的工钱,总要还的。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鬼魂没敢应声,只是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表达谢意。
回到家时,米白裙女子还在客厅坐着,手里捧着叶灵汐给她倒的热水,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位警官……好像很厉害。”
“嗯。”叶灵汐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两张黄符,“你先把这个带在身上,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她顿了顿,看向女子肩上的小鬼,“你这俩‘跟屁虫’,倒是不怕我,偏偏怕警察。”
女子茫然地摸了摸肩膀,显然什么都看不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灵汐笑了笑,转移话题,“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刚才那男人没被抓到,怕是还会缠上来。”
女子报了个地址,离这儿不算太远,是个老旧的居民楼。路上,叶灵汐才知道她叫林晚,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最近总觉得有人跟踪,夜里还总做噩梦,人也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难怪被小鬼缠上。”叶灵汐心里有数,“你这是气运被耗得太厉害了,容易招这些东西。等过了这阵子,我帮你做场小法事,清清晦气。”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头,眼里却多了点踏实。
送到楼下时,叶灵汐忽然瞥见三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萎的仙人掌,花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那是典型的“镇宅符”,只是早已失效。而窗内,隐约有团黑气在晃动。
“你家里……最近是不是丢过东西?”叶灵汐问。
林晚愣了愣:“是啊,前几天刚丢了外婆留下的银镯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叶灵汐指了指三楼:“回去看看床底,说不定能找到。另外,把那盆仙人掌扔了吧,留着不吉利。”
林晚一脸诧异,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看着林晚上楼的背影,叶灵汐摸了摸帆布包,里面的小鬼已经睡着了。她抬头望向警局的方向,夜色里,那栋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像座沉默的灯塔。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的事,远比阴阳两界的规矩复杂得多。有恶鬼缠身,有恶人作祟,却也总有像那位警官一样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守着不普通的责任,把黑暗挡在看不见的地方。
“罢了。”叶灵汐耸耸肩,转身往家走,“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总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太嚣张。”
帆布包里的小鬼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像是在附和。叶灵汐望着眼前这位眉眼温和的女子,刚才对方说独自在家,便随口多问了一句:“您先生经常不在家吗?”
女子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成自然的淡然:“他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我们俩啊,从认识到现在,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那你们有孩子吗?”叶灵汐目光落在她略显空落的肩头,随口问道。
“有个儿子,今年都十九啦,在外地读大学呢。”女子提起儿子,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可那笑意没挂多久,便淡了下去,声音也轻了些:“我有怀孕过打掉二次了。”
叶灵汐的指尖猛地一顿,刚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林晚转身的背影,那两个巴掌大的小鬼正扒在林晚肩上,肤色青紫,眼睛哭得红肿,小手死死抓着林晚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两次……打掉的……”叶灵汐的声音发紧,胃里一阵翻涌。她总算明白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感来自何处——是未足月便离世的婴灵,怨气凝结不散,成了依附生母的小鬼。
林晚的脚步顿在楼梯口,背影僵了僵,却没回头,只是声音轻得像叹息:“养不起啊……那时候他刚去矿区,我打零工一天才挣二十块,连自己都快养不活。”
“可它们……”叶灵汐想说什么,却被那两个小鬼的哭声堵住。它们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抬起头,露出两张酷似林晚的小脸,只是眼眶淌着血,朝着叶灵汐无声地张开嘴,像是在控诉。
林晚加快脚步上了楼,房门“咔嗒”一声锁死。紧接着,叶灵汐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呕吐声,夹杂着低低的啜泣。那两个小鬼在她肩上不安地扭动,抓得更紧了,怨气陡然重了几分。
叶灵汐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摸出桃木符,指尖蘸了点随身携带的糯米,朝着楼梯口弹了弹。糯米落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那两个小鬼瑟缩了一下,哭声却更凄厉了。
“造孽……”她低声骂了句,转身往门外走。刚到门口,就撞见回来取文件的同事,对方见她脸色难看,忙问:“怎么了?”
“没事。”叶灵汐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三楼紧闭的窗帘,“只是觉得,有些债,欠了就是一辈子。”
楼上的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林晚断断续续的自语:“我也不想的……可我有什么办法……”那两个小鬼趴在门板上,小小的拳头捶打着门板,像是在回应母亲的痛苦。
叶灵汐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桃木符放在门垫下,符尾对着楼梯口。她知道这符镇不住太久,但至少能让那两个小鬼暂时安静些,也让林晚能喘口气。
有些痛苦,旁人插不上手,只能靠自己熬。就像那两个婴灵,终究要等林晚真正放下执念,才能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