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落过,青石村的屋檐下挂满了金黄的玉米串,像一串串小灯笼。叶灵汐揣着燕寒送的画纸,蹲在老槐树下翻找去年埋下的鹅卵石——上次赶集遇到的小影子留下的那颗,被她埋在树根旁,说好了等秋天落叶时挖出来看看。
“找啥呢?”张婶挎着竹篮经过,篮子里装着刚晒好的柿饼,“给你留了两个软的,放你窗台了。”
“找石头呢。”叶灵汐用树枝拨开落叶,忽然眼睛一亮——鹅卵石被秋雨洗得干干净净,在枯叶堆里泛着青白的光。她刚把石头攥在手里,就看见个穿粗布棉袄的老影子站在张婶身后,是张婶过世的老伴,生前总爱蹲在这棵槐树下抽烟。
“张爷爷,”叶灵汐对着空处晃了晃鹅卵石,“张婶今天晒的柿饼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
老影子笑了,往张婶的竹篮里探了探手,像是在帮她扶稳篮子。张婶忽然“咦”了一声,把滑到胳膊肘的篮子往上提了提:“怪了,刚才总觉得篮子沉了一下。”
叶灵汐抿着嘴笑,没说话。张婶又絮叨起村里的事:“燕寒这孩子真出息,先生说他的文章在县里得了奖,下个月要去县里参加比试呢。他娘高兴得昨晚没睡着,蒸了一笼红糖馒头,今早给我送了两个。”
提到燕寒,叶灵汐的手心微微发烫。前几天她去燕寒家借筛子,看见他正趴在桌上练字,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旁边还依偎着个小小的影子——是他姐姐,正歪着头看他写字,手指跟着笔锋轻轻动。
“他肯定能考好。”叶灵汐把鹅卵石揣进兜里,跟着张婶往家走,“他姐姐总在旁边看着呢。”
张婶没听懂,只当是孩子话:“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他爹娘不容易。”
路过燕寒家时,院门敞着,燕寒娘正往绳子上晾衣裳,看见她们便笑着打招呼:“灵汐来啦?燕寒在屋里温书呢,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了婶,我得回去收衣裳。”叶灵汐往屋里瞟了一眼,窗纸上映着燕寒低头看书的影子,旁边果然有个小小的影子陪着,像朵安静的花。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窗台果然放着两个柿饼,霜白的糖霜沾在纸上,甜丝丝的。叶灵汐把燕寒的画纸压在枕头下,又将那颗鹅卵石摆在窗台上,月光落在石头上,像蒙了层薄纱。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响。叶灵汐裹紧被子,看见窗外飘着个熟悉的影子——是那个放羊娃,他手里牵着只小小的羊影,正对着她的窗户笑。
“你找到家了?”叶灵汐对着窗户轻声问。
放羊娃点点头,指了指村外的方向,又指了指手里的羊影,像是在说自己跟着羊群回了该去的地方。他往窗台上放了束看不见的野花,然后牵着羊影慢慢走远了,风里似乎飘着他哼的放羊调,咿咿呀呀的,很轻快。
第二天一早,叶灵汐去窗台上摸鹅卵石,发现石头旁边多了片带着露水的野菊,是放羊娃常去的后山特有的品种。她把野菊插进空罐头瓶里,摆在桌上,屋里顿时有了点清甜味。
村口的老槐树下,燕寒正背着行囊往外走,他爹娘跟在后面,手里塞着煮鸡蛋和叠好的衣服。看见叶灵汐,燕寒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这个给你,我娘做的,说路上饿了吃。”
是两块红糖馒头,还带着温热。叶灵汐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红了脸。
“我走了。”燕寒背着包往前走,走几步又回头,“等我回来,给你带县里的麦芽糖。”
“嗯!”叶灵汐用力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燕寒姐姐的影子站在她身边,对着弟弟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淡了,像融进了晨光里。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叶灵汐捧着温热的红糖馒头,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她知道,不管是看得见的牵挂,还是看不见的守护,都像这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青石村的泥土里,缠着每一个日出日落,缠着每一个慢慢长大的孩子。
窗台上的野菊还在开,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说: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新的故事,在风里慢慢发芽。
燕寒走后的日子,青石村的炊烟好像都慢了半拍。叶灵汐每天都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望着山道尽头,手里攥着他临走时给的红糖馒头纸——那纸被她抚平了好几次,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又在等燕寒娃?”李伯挑着柴火路过,斧头别在腰后,“昨儿镇上捎信来,说县里的比试完了,这两天该回来了。”
叶灵汐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就是出来晒晒太阳。”
李伯笑着摇摇头,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笃笃响。她抬头时,看见槐树枝桠间飘着个小小的影子,是燕寒姐姐,正踮着脚往山道那头望,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那是燕寒小时候偷偷给姐姐扎的,后来姐姐走了,他总说姐姐的影子还带着那根绳。
“他快回来了。”叶灵汐对着影子轻声说,“李伯说的。”
影子转过来,对着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叶灵汐忽然想起燕寒画的那张画,画里的自己举着糖,旁边好像也有个模糊的小影子,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许是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这天傍晚,夕阳把山道染成金红色时,叶灵汐正在晒谷场帮张婶收豆子,忽然听见村口传来大黄狗的叫声,紧接着是燕寒娘的喊声:“燕寒回来啦!”
她手里的豆荚“啪”地掉在筐里,拔腿就往村口跑。辫子上的红头绳(是张婶新给她扎的)飞起来,扫过脸颊,带着点痒。
山道上,燕寒背着书包大步走来,蓝布衫的袖口沾了点泥,脸上却亮得很,看见叶灵汐,脚步都快了几分:“灵汐!”
“考得咋样?”叶灵汐停在他面前,胸口还在跳,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布包——那包鼓鼓囊囊的,说不定就是县里的麦芽糖。
燕寒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先生说我考了头名!”他把布包往她手里塞,“给你带的麦芽糖,县里最有名的那家买的,甜得很。”
布包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叶灵汐捏着,忽然看见燕寒姐姐的影子飘到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行”。燕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望,挠了挠头:“咋总觉得背后暖暖的?”
“是太阳晒的。”叶灵汐把布包往兜里塞,拉着他往村里走,“快回家吧,你娘肯定炖了肉。”
燕寒娘果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飘出肉香,看见儿子就抹起了眼泪:“可算回来了,饿坏了吧?”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刚蒸好的鸡蛋羹,是燕寒小时候最爱吃的,他姐姐走之前,总爱抢他碗里的蛋羹吃。
叶灵汐站在门口,看见燕寒姐姐的影子凑到碗边,轻轻嗅了嗅,然后退到墙角,看着弟弟狼吞虎咽,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温柔的带子,缠在燕寒的脚边。
“灵汐也留下吃饭。”燕寒娘往她手里塞了双筷子,“今儿高兴,让燕寒给你讲讲县里的新鲜事。”
饭桌上,燕寒说县里的学堂有好大的院子,先生用的黑板是黑石板做的,还说街上有卖糖画的,比镇上的花样多。叶灵汐啃着麦芽糖,听他讲得眉飞色舞,忽然发现燕寒姐姐的影子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手势比划,好像也在看那些新鲜东西。
吃完晚饭,叶灵汐抱着剩下的麦芽糖往家走,燕寒送她到老槐树下。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投下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灵汐,”燕寒忽然挠了挠头,“先生说,我明年可以去县里上学了。”
“那很好啊。”叶灵汐的声音有点轻,“以后就能天天吃县里的麦芽糖了。”
“我会经常回来的。”燕寒急忙说,“回来给你带。”
叶灵汐笑了,往他手里塞了块麦芽糖:“给你留的,路上吃。”
燕寒捏着糖,指尖有点抖。叶灵汐转身往木屋走,没回头,却知道燕寒姐姐的影子正站在他身边,对着她的背影轻轻挥手。
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张柔软的毯。叶灵汐摸了摸兜里的麦芽糖,又摸了摸枕头下的画纸,忽然觉得,不管是看得见的人,还是看不见的影子,都在这村子里守着,守着日出日落,守着春去秋来,守着一个个慢慢长大的盼头。
远处,燕寒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的影子晃啊晃,像幅暖融融的画。叶灵汐对着那盏灯笑了笑,把麦芽糖的甜,慢慢含进了心里。
燕寒去县里上学后,青石村的日子好像被拉得长了些。叶灵汐每天帮着张婶做些针线活,闲了就坐在老槐树下,把燕寒带回来的麦芽糖纸折成小船,放进村口的小溪里。纸船漂远了,她就对着水面小声念叨:“燕寒说县里的学堂有秋千,比村里的木板秋千稳当多了……”
这天午后,叶灵汐正蹲在溪边看纸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燕寒,背着书包站在阳光下,额头上还带着汗。
“你咋回来了?”她噌地站起来,手里的纸船“扑通”掉进水里。
“先生放了两天假。”燕寒笑着把书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了新玩意儿——县里画糖人的李师傅给的,说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
油纸包里躺着个糖捏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手里捏着颗糖,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像叶灵汐。她捏着糖人,指尖都在发颤,却故意板着脸:“谁要你瞎画。”
“才没瞎画。”燕寒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我跟李师傅说,要画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叶灵汐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村里跑,背后传来燕寒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在响。
燕寒娘见儿子回来,又杀了只老母鸡,炖得香飘满院。吃饭时,叶灵汐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抬头时,正撞见燕寒姐姐的影子坐在门框上,对着她笑,手里还“捏”着块看不见的糖——许是燕寒小时候分她的那块。
“灵汐,”燕寒扒着饭忽然说,“先生说下个月有庙会,县里可热闹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叶灵汐刚要答应,就听见张婶在院外喊:“灵汐,你娘托人捎信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跑出去。张婶手里拿着封信,神色有点沉:“你娘说……让你下个月去城里住,她在那边找了份活计,想让你去城里上学。”
叶灵汐捏着信纸,指尖泛白。她娘自从改嫁后就很少回村,这次突然要接她走……
“咋了?”燕寒也跟了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急忙问。
叶灵汐摇摇头,把信往兜里塞:“没、没事。”
夜里,叶灵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落在墙上,燕寒送的糖人就摆在窗台,糖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忽然看见燕寒姐姐的影子飘进来,坐在炕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哭闹的燕寒那样。
“我不想走。”叶灵汐对着影子小声说,“我想留在村里,想跟燕寒去赶庙会……”
影子没说话,只是往窗外指了指。叶灵汐探头一看,燕寒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燕寒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旁边摆着两张庙会的门票。
第二天一早,叶灵汐刚推开门,就看见燕寒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张纸。
“我跟我娘说了,你别去城里了。”他把纸往她手里塞,“这是我写的信,我跟你娘说,村里的学堂也能念书,我天天教你,肯定比城里先生教得好!”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叶灵汐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块墨迹。
“傻样。”她吸了吸鼻子,把信叠好放进兜里,“我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燕寒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庙会还去吗?”
“去。”叶灵汐擦掉眼泪,拿起扫帚假装扫地,“不过你得给我买两串糖葫芦,要最大的那种。”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燕寒姐姐的影子在树影里晃了晃,像在为他们高兴。远处,溪水潺潺,载着纸船漂向远方,仿佛要把这村里的小秘密,捎给天边的云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