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露这边的花花心思,除了她身边的粟田口兄弟,无人知晓。
而沈清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本丸。
她从瑶池金母的紫韵香炉中显化出身形。炉中五百年,天界不过五日。
谢过瑶池金母之后,正当她打算离开之时,一缕青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发簪里。
本丸和她离开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庭院中央的万叶樱,也一直保持着盛开的模样。
直到她的身形显露在天守阁外的庭院里,被前来送东西的山姥切长义看见。
就算他性情一向别扭,外冷内热,此刻也忍不住惊喜了一下:
“阿鲁基!您终于回来了!大家等候您多时了!”
听到山姥切长义的声音,那语气里的熟稔与喜悦,让清光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
他刚想一头扎进自家主人怀里,还没靠近,就被一道青光猛地弹了出去!
“啊?!哎呦!!阿鲁基,为什么要攻击我,好疼啊?”
被弹飞的清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清芍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去扶他,却见一位青衣仙子在他们眼前缓缓现身。
她素手一指,挡在还一脸懵的沈清芍身前,对着清光斥责道:
“你这个器灵怎么这么没礼貌,差点就撞到本公主了!”
沈清芍眉心微蹙,还是没顾得上理会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公主,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道柔和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将清光从地上托了起来,替他稳住了身形。
“没事吧?”她轻声问。
清光被那股暖意一托,原本的委屈和疼痛仿佛都被冲淡了些,连忙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勉强露出一个笑:
“没、没事,阿鲁基……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
沈清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点无奈的责备:“下次注意些。”
她的语气很轻,却让清光心里一暖,刚才被弹飞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满心眼里都是自家阿鲁基这回能待多久?
这一连串的动静,把周围的刀剑男士都吸引了过来。
其中以千代金丸和北谷菜切的好奇心最重。一旁的压切长谷部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向沈清芍介绍:
“阿鲁基,这位蓝色长发的是千代金丸,旁边的短刀是北谷菜切,是上一次活动中得到的。还有他们,是上一次新来的云生和泛尘。”
什么时候又来了这么多新人?
沈清芍一边听着压切长谷部的介绍,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
但眼下的场景显然不是寒暄的时候,旁边这位四公主才是真正的重点。
她先朝众人温和地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对着青衣仙子郑重行礼:
“小仙见过四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小仙的寒舍,能得公主驾临,已是蓬荜生辉。
只是公主若想来散心,何必委屈自己藏身于小仙的发簪之中?若早知公主愿赏脸,小仙便是扫榻相迎,也不敢有半点怠慢。”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四公主,笑意不改,语气却多了几分真诚:
“只是本丸简陋,规矩也不比天界周全,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殿下海涵。”
四公主早就四处打量了一番,她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用赞许的语气说道:
“彩霞仙子倒是挺有想法的,居然将自己的仙府藏在时空缝隙里,好有趣啊!”
“哪里哪里,公主快里面请吧!”
沈清芍把四公主引进天守阁三楼。
这里布置的是异域风情的浮世绘风格,青萼还是头一回看见,她一脸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天守阁三楼只有药研在打理,他早就从窗外看见了她们二人。
此刻他正坐在沈清芍面前,语气恭敬而沉稳:
“大将,欢迎归阵。这段时间没有您的指令,我们也守住了本丸——不过,果然还是有您在才完整。”
沈清芍克制住眼底翻涌的思念,强作庄重冷静地说道:
“是药研啊,这位是天界的四公主。快去沏壶茶来,就拿我珍藏的那套。”
药研俯身下拜,仍旧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起身退下。
等到药研一走,四公主就很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软垫上,用手撑着下巴,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半晌才开口:
“你这里,真是……别有洞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
“你真的养了好多器灵啊,而且一个个容色都这么出色。
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养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打发打发时间,也挺好。”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思考:
“不过话又说回来,七妹到底为什么会看得上那个凡人呢?”
她抬眼看向沈清芍,眼神里没有半点轻视,只有困惑与不解: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偏偏要去追求人间那虚无缥缈的真情。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看,就连这些器灵,无论容貌还是心性,都远比凡人男子出色,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才会爱上一个凡人呢?”
药研的动作很快,还没等沈清芍开口回答,他便端着茶水与点心推门而入。
青瓷茶盏在桌上轻轻一放,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点心盘也被他小心摆到两人手边。
他垂着眼,不多看,不多问,只在动作间把一切安排得妥帖。
“茶已备好,请慢用。”他低声道。
说罢,他又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一室安静,好让她们继续方才的谈话。
沈清芍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自幼居于九天之上,所见皆是长生不灭、秩序井然的天界,自然难以理解七公主的选择。”
她抬眼看向四公主,眼神平静而通透:
“神仙长生,看得多了,便知‘真情’二字,在凡间不过数十年光景,在天界不过一瞬。
可正因短暂,才显得炽烈!凡人明知自己终有一死,仍愿将这短暂的一生,交付给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赌命。”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做神仙的,早已习惯了‘不会失去’,便也渐渐忘了‘害怕失去’的滋味。
而凡人恰恰相反,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失去!
光阴、亲友、青春、健康,所以他们才会把能抓住的那一点点温暖,当成全部。”
“七公主觉得若留在天界,得到的是无尽岁月与安稳,她若去了人间,得到的是一段注定会结束的感情。”
沈清芍说到这里,轻轻一笑:
“可有时候,‘注定会结束’本身,也是一种美。就像朝露、晚霞、花开一瞬。
神仙活太久,久到什么都可以慢慢来,久到什么都可以等。
可凡人不行,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带着‘这是最后一次’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万叶樱,语气淡淡:
“至于我养这些器灵?”
“一来,是为了镇守时空,守护历史,这是职责。
二来,也是因为,在漫长岁月里,有一群始终记得我、等我回来的存在,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四公主:
“七公主选择了凡人,是因为她在那段时光里,真真切切地被需要、被珍惜。
而我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也需要他们!
需要这些会受伤、会害怕、会为我归来而欢喜的‘小玩意儿’,提醒我自己,我并非只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一个仍会为离别而难过、为重逢而心软的‘存在’。”
她端起茶杯,浅浅一啜:
“公主殿下从未入世修行过,因此不懂得人间的生离死别与悲欢离合,所以才无法理解七公主的行为。”
沈清芍垂下眼帘,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
“七公主的选择,是她自己的因果。
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只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必效仿,也不必评说。”
她抬眼看向四公主,目光平静而疏离:
“天规既在,你我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就交给岁月去裁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