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恢复期漫长而磨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沈砚的身体本就因长期抑郁、饮食不规律和癌症消耗变得极度虚弱,术后更是要直面伤口的剧烈疼痛、感染的潜在风险,以及一系列并发症的考验。但这一次,姜予没有离开,也没有丝毫动摇。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攀附他才能生存的藤蔓,而是彻底长成了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成了他休养生息的温暖港湾。她亲自查阅了无数胃癌术后护理的资料,请教了专业的营养师,每天变着花样为他准备清淡易消化的营养餐食;她会定时提醒他服药,仔细记录下他每一次的疼痛反应和体温变化,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医生;在他深夜因伤口疼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告诉他:“会过去的,沈砚,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砚醒来后,得知手术成功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感恩。他看着姜予为他忙碌的身影——为他擦拭脸颊时轻柔的动作,为他调整床榻时专注的眼神,为他温粥时认真的侧脸,心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深入骨髓的愧疚。他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顺从,像一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孩子,努力地、笨拙地配合着一切治疗,哪怕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也会咬牙忍着,只为了不让她再为自己多操一分心。
他失去了近一半的胃,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控制权,也彻底失去了那份不可一世的骄傲。但一种更珍贵、更通透的东西,在他眼底沉淀下来——那是历经生死劫难后的豁然开朗,是洗尽铅华后的纯粹,更是对眼前人深入骨髓的珍惜与爱恋。
季洵来看过他们几次,每次都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询问沈砚的恢复情况,送上一些精心挑选的补品或缓解枯燥的书籍。他看着姜予眼中重新燃起的、鲜活的光芒,看着沈砚那洗尽铅华后、目光始终追随着姜予的专注与温柔,心中已然了然。在一次短暂的探望后,他离开前,单独叫住了姜予,语气真诚而释然:“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予予,你值得所有的幸福,祝你往后平安顺遂。”他的退出,温柔而体面,没有纠缠,没有不甘,只是默默成全了这场历经磨难的重逢与救赎。
三个月后,沈砚的身体状况终于基本稳定,各项指标逐渐恢复正常,达到了出院标准。出院那天,他没有让司机送他们回提前订好的酒店,而是坚持让车开到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下。
姜予有些诧异地看着车窗外那栋熟悉的摩天大楼,不解地转头看向沈砚:“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望着那栋曾象征着他的权力、财富与冷漠的建筑,目光复杂,有怀念,有感慨,最终都化为一片释然的平静。他转头看向姜予,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姜予,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他们走进沈氏集团,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员工们看到他,眼中满是惊讶与探究,但没人敢上前阻拦。沈砚牵着姜予的手,径直走进了专属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顶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闻讯赶来的董事们正坐在里面窃窃私语,看到沈砚和姜予,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前总裁”在身体刚恢复就突然出现,意欲何为。沈砚没有理会那些或探究、或不满、或疑惑的目光,他牵着姜予的手,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环视着在座的各位董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召集各位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从即日起,沈氏集团将进行全面的战略性转型。”沈砚的目光坚定,语气沉稳,“集团旗下所有与珠宝相关的业务将逐步整合,同时剥离部分非核心产业,成立一个全新的非营利性基金——‘月亮珠宝基金’。”
“哗——”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哗然,董事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非营利性基金?这意味着沈氏将彻底放弃这部分的商业利益,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沈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身旁的姜予,眼神温柔而坚定:“该基金的核心业务,将专注于支持全球范围内有才华的独立珠宝设计师的创作与发展,尤其是那些拥有独特创意却缺乏资源与平台的女性设计师。基金未来产生的所有利润,将全部用于公益慈善事业,重点帮扶贫困地区的女性教育与创业。”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柔而郑重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同时,基金将推出一个永恒的系列,也是唯一的核心系列——‘Moon & Give’。”
他缓缓转过头,深深凝视着姜予,眼中是星辰大海般的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这个名字,意为‘把月亮给你’。这个系列,只为一个人存在,只为讲述一个关于失而复得、关于救赎与挚爱的故事。它承载着我所有的忏悔、愧疚,和此生不渝的爱恋。”
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缓缓打开。里面不是象征婚姻的戒指,而是一条设计极为精美的项链。吊坠的造型别具匠心——一弯精致的新月,弧度柔和,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如同月光洒下的银辉;新月的中央,温柔地怀抱着一颗璀璨的、泪滴形状的主钻,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新月是守护,是他迟来的陪伴与庇护;泪滴是过往所有的心痛、误解与泪水;而它们共同构成的,是一个完整的、充满希望与新生的意象。
“这是‘Moon & Give’系列的第一款,也是唯一一款作品。”沈砚将项链轻轻取出,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予,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它的名字叫‘归期’。寓意着,我迟到了十年的爱意,终于找到了归期;我们兜兜转转的缘分,终于迎来了重逢的时刻。”
他绕到姜予身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亲手为她戴上了这条项链。冰凉的铂金链条贴上她温热的肌肤,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轻轻落在她的颈间。吊坠贴合着她的锁骨,仿佛与她融为一体。
然后,沈砚缓缓后退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他单膝跪地,仰头望着姜予,如同仰望他生命里唯一的神明,眼中满是虔诚与渴求。
他没有拿出戒指,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她戴着项链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冰凉的吊坠,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姜予,我知道,过去的我混蛋至极,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罄竹难书。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敢奢望你瞬间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用余下的每一天,去爱你、去弥补你、去守护你的机会。”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真挚,“我把我的余生,我的一切,都交给你。期限是……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姜予,余生很长,也很短。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最直白的恳求,和最沉重的交付。这是一个男人洗尽铅华后,最纯粹、最真挚的告白。
姜予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他,看着他苍白却无比认真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悔恨与珍视。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渔村老屋墙上贴满的照片与手稿,沙滩上他瘦骨嶙峋、跪地挖贝的背影,手术室外那彻夜未停的《月光奏鸣曲》,以及这三个月来他小心翼翼、温顺听话的模样……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紧握着她的手背上,滚烫而灼热。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坚定地,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双臂,轻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跨越了漫长寒冬、历经了焚心之痛后,终于到来的拥抱。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有无尽的释然、珍惜与温柔。他的怀抱依旧有些单薄,却异常安稳;她的拥抱依旧有些纤细,却充满了力量。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也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泪水的温度,带着新生的希望:
“沈砚,余生……我们一起走。”
失落的月亮,终于寻回了它的轨道;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焚心以火,痛彻心扉,却也烧尽了所有的误解、隔阂与骄傲,换来了余生的归期,换来了彼此的救赎与永恒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