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医院的走廊静谧得令人窒息,甚至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夹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沉重,仿佛绝望与忐忑在无声中交织,压得人胸口发闷,难以喘息。
沈砚被护士推往手术室前,静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他的脸色苍白如雪,宛若一张上好的宣纸,没有半点血色;干裂的嘴唇微微翘起一层死皮,瘦削的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深深地落在站在床边的姜予身上,那专注而炽烈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每一道眉眼,甚至此刻她呼吸间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都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铭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如潮,但最终,它们被压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昔日的那些委屈,全因我而让你承受;谢谢你,即便希望如星火般微弱,仍愿意与我并肩,以性命为赌注,再续这段生命之旅。
姜予紧紧攥着那双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想将全身的力量透过掌心倾注到他的体内。她的声音低沉且笃定,没有一丝颤音,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决:“沈砚,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你必须活着走出来。”她没有选择那些轻飘的鼓励,诸如“加油”或“别怕”,因为在此刻,这些话语显得太过苍白,无法承载她内心的重量。于是,她用这样近乎强硬的方式,将自己最深的牵挂和最炽热的期盼藏在冰冷的命令之下——那是属于她的、笨拙却滚烫的温柔。
沈砚看着她,眼中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了她一下,算是回应。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上方“手术中”的红色灯牌亮起,刺目的红光在惨白的墙壁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道生死线,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姜予孤身伫立在空荡的走廊上,直至那扇门彻底合拢,才慢慢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而下,将些许脆弱默默释放出来。她轻合双眸,深深吸入一口寒凉的空气,尽管墙壁的冷意紧贴着她的后背,却难以平息她内心的煎熬。百分之十的成功率,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几近喘不过气。然而,她绝不能倒下,她是他在那里唯一的倚靠,是他与这世间最后的纽带,她唯有等待,等待他平安归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轻盈,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片沉重的区域。姜予坐立不安,一会儿靠着墙壁发呆,一会儿又起身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死死锁着那盏红灯,仿佛能用意志力让它提前熄灭,带来她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忽然,她的目光被走廊尽头一间闲置的、门虚掩着的音乐治疗室吸引。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简洁而温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窗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音乐治疗室,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坐在冰凉的琴凳上,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琴键。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渔村夜晚。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手指缓缓落在了琴键上。
悠扬而熟悉的旋律,如同清冷的月光般,缓缓流淌出来,穿过门缝,渐渐充盈了整个寂静的走廊。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那首曲子……正是十年前,在那个渔村的海边小屋,夜晚海风微凉,少年因伤口疼痛而辗转难眠,她坐在他的床边,为了安抚他,曾一遍遍轻声哼唱过的调子。没有乐谱,全凭记忆,却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旋律,是他们缘分开始的见证。
此刻,她弹奏的版本,速度比原曲更慢,节奏更缓。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深沉的情感,像是在诉说着十年间的兜兜转转、误解与伤害,又像是在祈祷着生命的延续。舒缓的琶音如同温柔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不安的灵魂;隐忍的旋律线条里,藏着无尽的牵挂、刻骨的回忆,以及破釜沉舟的爱与决心。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她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焦灼、期盼、恐惧、爱恋,都倾注在了这如月光般宁静而强大的乐声里。这琴声,是她为他筑起的一道无形结界,隔绝了所有的不安与绝望;是穿越生死之门的陪伴,告诉他,她在外面等他;是她无声却最坚定的呐喊——
沈砚,你听得到吗?
这是我们的月光,是我们最初的约定。
我在等你回来。
你必须回来!
琴声穿过厚厚的墙壁,隐约传进了无菌的手术室。主刀医生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高难度的操作,听到这隐约传来的、舒缓而坚定的旋律,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手下的动作更加专注、沉稳。而处于深度麻醉中的沈砚,躺在手术台上,生命体征监控仪上,那原本有些波动的心跳曲线,在乐声隐隐传来时,竟奇迹般地逐渐趋向平稳,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守在手术室门外不远处的季洵,听着这饱含生命力与深情的琴声,看着那个在音乐治疗室里、背对着门、奋不顾身般演奏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最终,他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悄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将这片充满信念与期盼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她和她所守护的那个人。
姜予记不清自己弹了多久,重复了多少遍。手指从最初的冰冷,到后来的灼热,再到最后的麻木僵硬,指尖甚至磨出了淡淡的红痕。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却又倾尽全部灵魂地弹奏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琴声不停,里面的那个人就不会放弃,就能平安归来。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黑白分明的琴键,和流淌不息的月光般的旋律,以及手术室里那个正在与死神殊死搏斗的男人。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透过音乐治疗室的窗户,温柔地洒在琴键上时——
“手术中”的红色灯牌,终于熄灭了。
尖锐的红光消失,走廊瞬间恢复了柔和的色调。
琴声戛然而止。
姜予的双手猛然砸在琴键上,一声沉闷而不协和的音符骤然炸开,仿佛紧绷到极限的琴弦瞬间崩断,刺耳且令人心悸。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住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挣脱血肉的囚笼,迸裂而出。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极度疲惫的倦容,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却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朝着姜予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那一刻,姜予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直接从琴凳上滑落,瘫软在地,积压了十几个小时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宣泄着所有的恐惧、担忧与狂喜。
他活下来了。
他们的月亮,没有陨落。
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后,终于迎来了重生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