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城的诡雾散了。
金色的阳光撕开盘踞多日的阴霾,洒落在这座几乎由木与纸构成的城池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街道上,那些曾作为灵诡县令耳目的纸人,此刻都已变回了死物,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幸存的凡人们如大梦初醒,茫然地走出屋舍,望着久违的蓝天,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府衙花园内,空气中还残留着灵诡消散时刺鼻的焦糊味。
沈墨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一次,玩得实在太大了,差一点就把自己玩没了。幸好,“窃道系统”给力,偷来的“替身规则”在最后关头救了所有人的命。
“喂,你那半块玉玺,是不是该还我了?”赵铁山拄着他那柄阔背大刀,胸口衣衫上还沾着血迹,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沈墨。
沈墨嘿嘿一笑,耍起了无赖:“什么玉玺?我不知道啊。赵护院,你可是堂堂前朝皇子,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呢?”
赵铁山气得脸都黑了,正要发作,一旁的苏轻蝉却清冷地开了口,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的手段,很特别。”
她指的是沈墨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反杀了灵诡县令。那种直接利用敌人规则来反制敌人的打法,颠覆了她对战斗的认知。
沈墨刚想谦虚两句,比如“都是运气”、“基本操作”,脸上的笑容却猛然僵住。
不是他想停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那轮金色的太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扭曲,最后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昏黄色。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诡气,而是一种更本源、更绝对的“存在”。在这股威压下,整个纸人城都失声了,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凡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铁山脸色剧变,他体内的灵力像是被冻结的河流,瞬间停止了运转。他想举起大刀,却发现手臂重若千钧。
苏轻蝉的反应更为剧烈,她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几只细小的蛊虫刚从发丝间探出头,便发出一阵尖锐的悲鸣,惊恐地缩了回去,仿佛见到了天敌中的天敌。
沈墨的心脏狂跳,他体内的窃道系统面板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警报,但他根本无暇去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天空中的那道身影所吸引。
在昏黄扭曲的光影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临。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古朴的玄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悲苦的、仿佛在为整个世界哭丧的惨白面具。
诡面圣人,墨尘子!
他来了。不是分身,不是幻影,是真身降临!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不远处的纸人城城墙,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灵力爆发的华光。
那段由巨石和特殊木料垒砌、足以抵御寻常天诡冲击的坚固城墙,就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无声无息地、一寸寸地化作了最细腻的飞灰,被微风一吹,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仿佛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赵铁山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拼尽全力,将体内仅存的力量灌注进怀中的半块玉玺。玉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古朴苍凉的镇压之力冲天而起,直射墨尘子!
然而,那足以镇压天诡的玉玺之光,在距离墨尘子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光芒瞬间黯淡,而后如烟花般破碎、熄灭。
“噗!”
赵铁山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这就是天道执行者的力量吗?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墨尘子终于动了,他冰冷的目光越过赵铁山和苏轻蝉,精准地落在了沈墨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缓缓迈开脚步,朝着三人走来。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墨的心脏上,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这股压力下寸寸碎裂。
“想动他,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赵铁山咬着牙,再次挣扎着站起,将阔背大刀横在身前。
苏轻蝉一言不发,但她默默地站到了赵铁山身边,清冷的脸上满是决绝。她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但她不能退。
墨尘子停下脚步,面具下的双眼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是一声无人能懂的叹息。
下一刻,那股死寂的威压骤然化为滔天的杀意!
完了。
沈墨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知道,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或许是因为纸人城的胜利,或许是因为赵铁山那半块玉玺的出现,他彻底暴露了。
退路,已经没有了。
身后,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下,是翻涌着浓郁黑雾的深渊,那里是玄沧界最著名的凶地之一——诡渊秘境!传说,自上古以来,凡是坠入其中的生灵,无一能活着回来。
前面是必死,后面是九死一生。
沈墨的“老六”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他怕死,但他更怕站着等死!
“富贵险中求!”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抓住身边的苏轻蝉和赵铁山,对着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信我一次!跳!”
在赵铁山和苏轻蝉错愕的目光中,在墨尘子那足以毁灭一切的一指即将点到面前时,沈墨拉着两人,毅然决然地向后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呼啸的狂风瞬间灌满了耳膜,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
沈墨不敢松手,混乱中,他一手死死揽住苏轻蝉柔软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赵铁山的手臂。
苏轻蝉的身体因失重和恐惧而下意识地绷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沈墨的胸膛上。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还有那贴近耳边、急促而温热的呼吸。
他们像是一片落叶,被无尽的黑暗与诡异能量吞噬。
头顶的光亮彻底消失了,四周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冰冷,仿佛坠入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古老坟墓。
就在这无尽的坠落中,一个不属于他们三人的、仿佛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whisper(低语),幽幽地掠过。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苍凉与诡谲。
赵铁山壮硕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在狂风中变得扭曲而惊恐:“你……你们听到了吗?”
沈墨怀中的苏轻蝉,身体也瞬间僵硬,她那总是清冷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是贴着沈墨的耳朵说道:
“它在……欢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