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怜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抓不住的模糊感,像水底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可渐渐的,那些模糊的碎片开始变得具体,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留下阵阵尖锐的刺痛。
有时是漫天纷扬的桃花瓣,一道月白的身影在桃树下舞剑,身姿清逸,可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有时是幽暗的、开满发光花朵的山谷,一个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气息危险又熟悉,她想靠近,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撕裂般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生命里剥离,空落落的疼。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边,看绯夜为她剥着一种妖界特有的水晶葡萄。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捻起深紫色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然后递到她唇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银发上跳跃,他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而温柔。这本该是无比温馨惬意的画面。
可就在她张口欲咬住那颗葡萄时,一阵剧烈的抽痛猛地袭击了她的太阳穴!
“唔…”她低吟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头。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炸开一片白光,白光中,似乎有另一个模糊的人影,也用同样专注,甚至更为笨拙的动作,在为她剥着什么…那人周身笼罩着冰冷的氣息,动作却带着一种别扭的认真…
是谁?
“卿卿?”绯夜的动作顿住,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放下葡萄,关切地俯身,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怎么了?头又疼了?”
他的声音将怜卿从那片混乱的白光中拉回现实。眼前的绯夜,眉眼清晰,担忧真切。
她放下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那阵尖锐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隐隐的余痛和更深的茫然。
绯夜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
“若是累了,便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本王陪着你。”
怜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指尖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独特的狐媚香,这是她失忆以来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这份安心,真的完整吗?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些一闪而逝的碎片,可它们就像狡猾的游鱼,稍一触碰便溜走了,只留下更加空洞的疼痛和不安。
“绯夜…”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脆弱。
“嗯?”他应着,手上的动作未停。
“我…”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些模糊的画面是什么,想问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出口,会打破眼下这看似平静美好的生活,会看到他眼中出现除了温柔以外的其他情绪。
最终,她只是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小声说:“我有点困了。”
“睡吧。”绯夜收紧了手臂,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眸光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沉地落向窗外遥远的天空,那里是仙魔两界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她记忆的封印正在松动。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过往,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终将寻到裂缝,破土而出。
而他,不知道还能将这朵他小心翼翼呵护、甚至可以说是“偷”来的小花,留在身边多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
接下来的几日,怜卿头疼发作得愈发频繁。
有时是在品尝熟悉的点心时,脑海中会闪过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甜味记忆;有时是在抚摸怀中柔软的皮毛时,指尖会莫名回忆起另一种冰凉丝滑的触感;甚至有一次,她在绯夜教她一个简单的狐族法术时,体内灵力竟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勾勒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凛冽仙气的符文轨迹。
每一次异状,都让怜卿更加沉默。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绯夜过于探究的眼神,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绯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焦灼与日俱增。他加强了狐王宫周围的结界,寻来了更多安神定魂的珍稀灵药,甚至不惜耗费自身修为,每晚在她入睡后,为她加固那摇摇欲坠的记忆封印。
可他明白,这只是饮鸩止渴。
该来的,总会来。
这夜,怜卿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
梦里,有冰冷的剑气,有灼热的魔焰,有两个激烈交战的身影,还有她自己,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毁灭性能量的中心…最后,是漫无边际的坠落和失去一切的恐慌。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地疼。
“做噩梦了?”身旁传来绯夜低沉的声音。他显然一直醒着,或者说,根本未曾入睡。
怜卿转过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刻,积压了许久的恐惧、迷茫和委屈骤然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绯夜…”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我到底是谁?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到底是什么?我好害怕…”
绯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
“不怕,”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怜卿,是本王的卿卿。有本王在,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可怜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那道决绝冲向能量中心的自己的身影。
那样不顾一切的姿态…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强行冲破束缚,撕裂她的灵魂。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头…好痛…”
绯夜脸色一变,立刻运转妖力,温润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试图抚平那躁动的识海。
在他的安抚下,剧痛渐渐缓解,怜卿疲惫地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绯夜轻轻将她放平,为她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凝视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出手指,想要抚平那抹不安,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缓缓收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寂寥的光泽。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那些属于“花月瑶”的记忆和情感,正在一点点苏醒。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终将破开泥土,追寻它本该拥有的阳光和雨露。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妖,或许终究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一个…美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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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记忆的裂痕
怜卿(梦中呓语):“…仙尊…魔尊大人…”
绯夜(瞬间清醒,眸光暗沉):“……很好。”
(第二天,狐王宫所有带有“仙”、“魔”字样的典籍装饰全部消失不见)
云珠(担忧):“夫人近来精神总是不济,可是思念故乡?”
怜卿(茫然):“故乡?我的故乡…不就是这里吗?”
(说这话时,她脑海中却闪过一片开满小白花的悬崖)
绯夜(召来心腹):“去查,仙魔两界最近可有异动。”
心腹:“王上是担心…”
绯夜(眼神冰冷):“本王担心,有人要来抢本王的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