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重重关上,反锁的“咔哒”声清脆地划破了空气中残留的尴尬与悸动。陆菲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这样能借到一点支撑,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和烧红的脸颊冷却下来。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嘶嘶”声,以及……
那首被她设置为单曲循环的老歌——《潇洒走一回》——还在从容不迫地流淌着。叶蒨文清亮又带着几分看透世情洒脱的嗓音,伴着那极具年代感的、节奏鲜明而旋律悠扬的配乐,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歌声像一层温柔的纱,又像一阵豁达的风,轻轻覆盖并吹拂着方才的兵荒马乱。 那歌词里唱着的关于红尘、聚散、清醒与沉醉的慨叹,此刻听来,竟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怦然的心尖上,与她此刻一半羞恼、一半暗喜,一半想保持距离、一半又忍不住向往的复杂心绪奇妙地共鸣着。
陆菲颜慢慢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屈起膝盖,将依旧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丝质睡袍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在歌声营造的那份“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的洒脱氛围里,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闯入时带来的、外面清冷空气与阳光混合的气息,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灿若星辰的惊喜。
“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这句歌词的旋律在耳畔回旋,让她不由自主地去想他描绘的那个“带大阳台”的房子,阳光,共同的研究,安静的陪伴……那些被理智压制的、隐秘的期待和甜蜜的想象,在这歌声的掩护下,悄悄探出头来,如同被春风催生的藤蔓,无声而顽强地缠绕上她的心扉。
她不是那种会高喊口号、为爱不顾一切的人。但此刻,在这独处的、被阳光和老歌独特韵味包裹的私密空间里,她允许自己跟着旋律“醉”那么一会儿,允许那些关于未来共同的、温暖的、琐碎的想象,在脑海中自由勾勒。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副歌部分再次响起,那份豁达与释然,似乎也感染了她。是啊,何不潇洒走一回?在青春正好时,遇到一个真心相待、志趣相投的人,一起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
歌声渐弱,一曲终了,自动循环再次开始。但陆菲颜心里那阵因他冒失闯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已被这歌声抚慰、理顺,化作了一片深邃而涌动着暖意的潮汐。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她。楼下院子里,陈元盛大概已经恢复了“正常”……
陆菲颜看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却发自心底,眼里闪着光,比窗外的阳光更亮。
她拿起手机,关掉了循环播放的《潇洒走一回》。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留一半清醒,谨慎前行。
留一半醉,勇敢去爱。
至少梦里有你追随,而梦外……我们正一起,把梦,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自那日清晨冒失的闯入后,陆菲颜心里,确实横了一道过不去的坎。这坎并非怨怼,而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懊恼、以及更深层悸动的复杂心绪,像一根细软的丝线,缠绕在心尖,平时不觉,稍有牵扯便是一阵细密的、挥之不去的麻痒。
她是陆家的女儿,是秦怀瑾一手教导出的外孙女。纵使自幼随母亲远渡重洋,接受了开放的教育,见识过更自由随性的异国生活,但骨子里,那种“女子清白如玉、含蓄矜持为美”的传统教养,早已随着外婆一丝不苟的华夏衣冠、母亲偶尔提及的故里旧事,深深浸润在血脉深处。身体的私密性,是闺阁之事,是只能留给最亲密、最正式关系之人的风景。
陈元盛看到了。
尽管只是穿着吊带睡裙的背影和手臂,在开放的观念下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她而言,在那样毫无准备、晨起未及整装的私密时刻,被一个并非丈夫甚至尚未正式定下名分的男子闯入窥见,这已是极不合规矩、极令人羞赧的事情了。每每回想,那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燥热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仍会瞬间攫住她。
然而,比这羞耻感更汹涌、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真的生他的气。那份因他冒失而起的羞恼,如同投入滚水的雪,迅速融化,蒸腾起的,是另一种滚烫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因为这个莽撞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的傻瓜,正是她不知不觉早已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雪夜里他说“骨头茬子也是你的”的笨拙誓言,是看他为自己钻研古籍、寻找染料的认真侧脸,是年夜饭桌上外公讲述星陨奇谭时,他望向自己那了然又震撼的灼灼目光……桩桩件件,早已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沁透了心田。
正好用这理由说服自己非他不嫁。
这念头偶尔闪过,便让她耳根发热,心里却泛起一丝破罐破摔般的、甜蜜的认命。是啊,都被他“看去”了,按老派说法,似乎……就更“认定”了?这带着点自欺欺人又暗合心意的逻辑,竟成了她说服自己直面这份感情的一道隐秘台阶。不是她不够矜持,是“形势所迫”、“阴差阳错”……嗯,就是这样。
可是,姑娘家家的,脸皮终究是薄的。
哪有女孩子主动倒追的道理?那点因“意外”而加固的“认定”,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绝不能宣之于口,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痕迹。她得端着,得保持着那份该有的距离和矜持,哪怕心里早已兵荒马乱,春潮暗涌。
于是,这份纠结又渴望,羞涩又矜持的心情,便全都化作了她看向陈元盛时,那复杂得难以解读的眼神。
当他兴奋地说找到房子、描绘未来时,她的眼神会先亮一下,像星火骤燃,那是渴望——对那个共同空间、并肩未来的真切向往。但随即,那亮光便会迅速被一层羞涩的薄雾笼罩,她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多看一秒,心底那份隐秘的欢喜就会被人看穿。
当他在饭桌上给她夹菜,或自然地想牵她的手时,她会先是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纠结——是顺从心意靠近,还是恪守礼节避开?最终,那点矜持往往占了上风,她会微微侧身,或轻轻抽回手,但抽离的力道并不坚决,眼神飘忽,带着欲拒还迎的羞意,像受惊的蝶翼,颤颤地掠过,又忍不住回望。
当她独自在房里,想起他那日的冒失和随后的道歉,脸上会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放空,是懊恼,但嘴角或许会不自觉弯起一个极小的、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可一旦他出现在眼前,所有的内心戏立刻收敛,她看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正常”,甚至刻意带上一丝还未完全“原谅”你的矜持的疏淡,只是那疏淡的壳太薄,眼底深处闪烁的微光,总是轻易出卖了她。
陈元盛或许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她这两天似乎格外容易脸红,眼神躲闪,态度微妙。
但他若能细心分辨,便会发现,那躲闪里藏着依恋,那微妙中含着纵容。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坦然与他嬉笑打闹,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界限感,可这份界限感,又因为她不自觉流露出的、比以往更甚的温柔与关注,而显得格外动人。
她就像一块裹着丝绒的暖玉,外在是矜持的、有礼的、甚至有些清冷的距离感,但只有靠近了,握在手中久了,才能感受到那内里蕴藏的、恒定而熨帖的温暖。而那日清晨的意外,如同偶然擦去了丝绒的一角,让她露出了些许玉质的光华,也让她自己,更加确认了想要被谁握在掌心、温暖彼此的渴望。
这道心里的坎,她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但这坎,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心,让她那份原本朦胧的好感,在羞窘、纠结、自我说服与顽固矜持的反复淬炼中,变得愈加清晰、坚定,也愈加缠绵悱恻,充满了古典式的、婉转深致的韵味。
接下来的日子,陈元盛大概要习惯她这种“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复杂目光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这份独特的羞涩与矜持中,酝酿着下一段,更为踏实的靠近。
更正一点关键信息:是的,陈元盛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跨越大半个城市才能见面的“理工男”。经过寒假前那场两院老师不动声色的“人才扣押战”,他的学籍已经正式从武汉理工大学转出,稳稳落在了江城美术学院,成为设计学院(或根据之前意向,可能是艺术史论相关方向)的一名正式学生。换言之,他和陆菲颜现在是实打实的同校同学了。物理距离的消失,让某些微妙的变化得以在更小的半径内,更密集地发生。
陆菲颜的“精准布控”因此升级到了2.0版本。
以前需要“恰好路过”、“顺便看看”,现在则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共课可能在同一栋楼,食堂就那几个窗口,图书馆的安静区域也就那么几处,甚至校园里那些适合写生或发呆的角落,重合率都极高。
她的“雷达”现在可以做到全天候、无死角扫描。去水房打水,能“偶遇”他刚打完球回来,满头大汗地和几个男生说笑。去阶梯教室上大课,目光一扫,就能在后方角落捕捉到他认真记笔记(或打瞌睡)的侧影。在林荫道散步,一抬眼,没准就能看见他背着画板,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讨论什么,阳光穿过树叶,在他发梢跳跃。
同校的优势,让她的“监测”变得如此自然,几乎不留痕迹。 她无需再找蹩脚的理由,她本身就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每一处纹理里。这让她那种混合着甜蜜与警备的注视,变得更加自如,也……更加“理直气壮”。
当然,陈元盛也并非全然被动。 在经历了最初几次“冰封”惩罚,并摸清“病因”后,这个理工脑偶尔也会在陆菲颜的“高压监管”下,生出一点小小的、带着报复性甜蜜的“逆反”心思。
他会故意在和她一起吃饭时,提到某个今天请教了他问题的女同学(通常是真的有问题,比如关于艺术史的时间线),并着重描述对方“特别有礼貌”、“问得很仔细”。然后,他就用余光悄悄观察陆菲颜的反应。
陆菲颜通常会先假装不在意,小口吃着饭,但咀嚼的速度会慢下来,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她才会状似随意地问:“哦,哪个同学啊?我认识吗?” 声音平淡,但握着筷子的指尖会微微用力。
这时,陈元盛就会“无辜”地眨眨眼,报出名字,然后立刻补充:“不过我还是没你讲得清楚,后来我跟她说,这类问题得问你,我们陆大学霸才是权威。” 看到陆菲颜神情微松,嘴角几不可察地翘起一点,他心里就乐开了花,觉得自己这“反击”恰到好处,既宣示了“我心里你最重要”,又小小“刺激”了她一下,看她为自己吃味的样子,实在可爱。
然而,真正的、持续的“警报源”,并非那些普通的同学。
而是魏晨肖。
那个在陆菲颜入学第一天,被她那身水墨青衫惊艳,主动带路、笑容阳光的雕塑系学长。经过一个学期的接触,魏晨肖早已明确表示出对陆菲颜的好感。他找她讨论创作,邀请她看展览,分享有趣的雕塑草稿,言行举止温和有礼,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追求意味。
在陆菲颜心里,魏晨肖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他专业扎实,为人热情,在美院这个环境里,能和他交流创作理念是件愉快的事。但她清楚地知道,也仅止于此了。她的心,早就在风雪归途、陨石为凭时,系在了另一个看似莽撞、却与她血脉文化产生深层共鸣的“笨蛋”身上。
可陈元盛不知道,或者说不完全确定。他能感觉到陆菲颜对魏晨肖的欣赏,那是同行间的、对才华的认可。但看到魏晨肖找陆菲颜时,她脸上露出的、那种放松而真诚的微笑;看到他们用专业术语流畅交谈,偶尔发出会心笑声;看到魏晨肖注视陆菲颜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陈元盛心里的醋坛子,翻得比陆菲颜臆想中的任何场景都要彻底。
他会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如果当时和陆菲颜在一起,他会立刻上前一步,以一种绝对占有(但努力显得自然)的姿态靠近她,接过话头,或直接提出他们接下来另有安排。如果只是远远看见,他的好心情会瞬间晴转多云,训练时格外卖力,仿佛跟杠铃有仇,晚上给陆菲颜发信息时,也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今天好像看见你和魏学长在讨论东西?有新灵感了?”
陆菲颜何其敏感,立刻就能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酸溜溜的试探。她有时会觉得好笑,明明自己才是“监控方”,怎么这家伙倒打一耙?但心底,却又会泛起一丝被在乎的甜。她会故意轻描淡写:“嗯,聊了会儿毕业创作的方向。魏学长想法挺多的。” 然后等着看他回复框上反复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却半天等不来一条消息,想象着他在那头抓耳挠腮的样子,偷偷抿嘴笑。
当然,她也会掌握分寸。在察觉到陈元盛真的有些在意时,她会适时地、清晰地传递出信号。比如,在魏晨肖又一次邀请她周末去看一个很重要的雕塑展时,她会当着陈元盛的面,笑着婉拒:“不好意思啊学长,这周末和阿盛约好了,要去建材市场看些东西(为租房子做准备)。 下次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阿盛”这个亲昵的称呼,和“约好了”的明确绑定,就是她不动声色划下的界限,既是说给魏晨肖听,更是说给身边那个竖起耳朵、假装看风景的陈元盛听。
于是,在江城美院的校园里,一场围绕陆菲颜的、无声的“暗战”悄然上演。
一方是陆菲颜,凭借“主场优势”和细腻心思,布下天罗地网,时刻监控,稍有“异动”便启动“公主病”程序,非要看到对方焦头烂额表忠心才肯罢休。
另一方是陈元盛,从最初的懵懂挨打到学会“防守反击”,一边享受着被她紧张在意的甜蜜,一边又对那个“阳光学长”的存在如鲠在喉,醋意暗生,时不时就要“敲打”一下女友,确认自己的“唯一合法地位”。
而被双方共同“针对”的魏晨肖,或许也心知肚明,却依旧保持着风度与适度的靠近,成了这段关系中一个合格的、令人略有危机感的“试金石”。
这不再仅仅是跨校的思念,而是同窗间的朝夕相对、呼吸相闻。
醋意与甜蜜在更近的距离里发酵,试探与守护在更小的空间内交锋。
新学期,同校生活,为他们本就浓烈的情感,增添了更多鲜活、琐碎、又令人莞尔的日常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