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简单的专注练习开始。沈念一坐在专门准备的低频干扰室中，周围是缓慢旋转的全息投影——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模拟现实结构的波动。
“你的感知能力类似某种‘现实共振’。”陈启明解释道，金属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事故改变了现实的基本场，而你的神经系统不知何故与之同步了。现在你需要学会过滤噪音，聚焦于信号。”
沈念一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全息图案不断诱使她的意识发散。每次分神，她就会看到闪烁的影像碎片——童年时和父亲在公园的长椅上，母亲去世前苍白的微笑，图书馆中与林晨的第一次相遇。
“又出现了。”她报告，额头上沁出汗珠。
“记录影像内容。”陈启明指示助手，“她在建立记忆节点与当前感知的连接。这是正常过程，但需要引导。”
三天过去了。沈念一逐渐学会了在现实感知的洪流中保持自我定位的锚点。她发现当她专注于特定的感官输入——比如手腕上父亲留下的旧手表滴答声，或者林晨外套上淡淡的松木香——就能在现实闪回的浪潮中稳住自己。
“进步显著。”第四天早晨，陈启明查看数据后评价，“但你只是学会防御。要真正控制这种能力，你需要主动探索。”
“主动探索？”沈念一警惕地问。
“现实感知不仅仅是看到碎片化的过去或可能未来。”陈启明调出一个新的界面，显示着复杂的多维模型，“它允许你观察现实结构本身——因果链的编织，可能性分支的交点，时间流的拓扑形态。”
林晨从控制室角落走近，他一直像影子一样守护着沈念一。“这听起来很危险。如果她深入那些结构...”
“会迷失，是的。”陈启明坦率承认，“但我们需要了解现实修复的进展。新结构是否稳定？是否产生了未预见的副作用？只有沈念一的感知能给我们答案。”
沈念一看着屏幕上那些抽象的结构模型，感到既恐惧又着迷。这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知识形式——不是关于事物是什么，而是关于事物如何成为事物。
“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引导你进入浅层感知状态，然后你需要描述你看到的。”陈启明准备好记录设备，“但有一点至关重要：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观察者的身份。不要介入，不要改变，只观察。”
沈念一点头，深呼吸几次，让身体放松。陈启明启动设备，低频脉冲开始在她周围形成能量场。她感到熟悉的眩晕感，但这次她没有抗拒，而是向它敞开。
世界开始分裂。
控制室仍然存在，但变得透明。她看到墙壁之后是另一重现实——研究人员们同时存在于多个状态：正在工作，正在休息，正在交谈。时间不再线性，而是像树状展开。但最震撼的是现实结构本身，那是一种发光的网络，连接着所有事物，延伸向无限。
“描述你看到的。”陈启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光...网络...像神经，但更大，连接一切...”沈念一努力寻找词汇，“有伤痕，金色网络正在覆盖它们，但有些伤痕很深，金色网络无法完全覆盖...”
“那些是深层结构损伤。”陈启明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能看到它们的性质吗？”
沈念一集中注意力。那些较深的伤痕不是简单的裂缝，而是复杂的拓扑结构——自我指涉的环，断裂的因果链，纠结的时间线。
“其中有一个...特别不稳定。”她报告，意识被一个不断脉动的伤痕吸引。那伤痕似乎连接着多个时间点，能量在中间形成危险的漩涡。“它在...扩张。”
警报突然响起。控制室的主屏幕显示现实稳定率从78%下降到73%。那个不稳定伤痕对应的坐标出现在地图上——市中心的一座废弃医院。
“我们需要立即处理。”陈启明迅速分析数据，“这个伤痕正在吸收周围的结构稳定性。如果不控制，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沈念一从感知状态中恢复，但那些景象仍在她脑海中回响。“我可以更近距离观察，也许能找到解决办法。”
“太危险了。”林晨立即反对，“你刚刚学会防御，就要主动靠近不稳定区域？”
“我是网络的核心。”沈念一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坚定，“如果这个伤痕威胁到整体稳定，那么它就是我的责任。”
陈启明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我可以给你便携式稳定装置，能保护你在短时间内不受现实扭曲影响。但你不能直接介入，只能观察记录。理解伤痕的性质后，我们会制定安全方案。”
林晨明显不满，但知道争论无果。他检查了稳定装置，确保功能正常。“我和你一起去。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能带你离开。”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那座废弃医院。这座建筑在城市更新计划中已被标记拆除，但现实伤痕的出现让这里的时间感变得怪异。从外面看，建筑似乎在新旧状态之间闪烁——时而完整，时而破败，时而不存在。
沈念一佩戴的稳定装置发出柔和的脉冲，在她周围形成一层微弱的能量场。她集中注意力，再次进入感知状态。
医院内部的景象远比外部更扭曲。走廊在无限延伸和闭合之间跳动，门通向不可能的空间，窗户外的景色不断变化。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伤痕像一颗黑暗的心脏，不断脉动，吸收着周围现实的完整性。
“它不止是结构损伤。”沈念一低语，感知到更多信息，“它被...某种东西激活了。一种情感能量，强烈的，负面的...”
她跟随感知的引导，穿过扭曲的走廊，来到医院的地下室。这里的时间扭曲更加严重，墙壁上同时显示着不同年代的涂鸦和公告。而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物体——一个破旧的玩具熊，但它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仿佛锚定着周围扭曲的现实。
“这是什么？”林晨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情感印记。”沈念一走近玩具熊，小心地不触碰它，“强烈的痛苦或创伤有时能在现实中留下痕迹，就像记忆节点一样。但这个...这个节点没有被正确纳入新结构，它变成了寄生性伤痕，吸收周围的现实能量维持自身存在。”
“谁的创伤能留下这种印记？”
沈念一伸手悬在玩具熊上方，不接触但感受它的能量场。影像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抱着这个玩具熊坐在医院走廊。周围是匆忙的医生护士，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在等待，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一个医生走来，蹲下，低声说话。男孩的表情从希望变成绝望，玩具熊从他手中滑落...
影像切换。成年后的同一个人，回到这座废弃医院。他手持某种设备，释放出能量脉冲。不是为了破坏，而是试图“修复”某个记忆，改变某个结果。但设备失控，与男孩时期的创伤印记产生共振，反而加深了伤痕...
“我认识这个人。”沈念一突然说，从感知中恢复，“他是父亲以前的研究助手，叫周文。在事故后离开了团队。”
陈启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周文？是的，他确实在事故后不久辞职。但他为什么要回来，还试图使用实验设备？”
“他失去了重要的人，在这里。”沈念一看着玩具熊，“他试图回到过去改变结果，但失败了，反而让创伤变成了现实结构中的开放伤口。”
通讯器那边沉默片刻。“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只有创造这个伤痕的人，才知道如何正确闭合它。”
“但如果他已经...”林晨的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这个人多年后仍试图用危险设备改变过去，他的心理状态可能极不稳定。
“稳定装置还能维持多久？”沈念一问。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需要重新充能。”
沈念一做出决定。“我需要找到周文。只有他能告诉我们如何安全闭合这个伤痕。”
“太冒险了。”林晨和陈启明几乎同时反对。
“这个伤痕正在扩大，每小时吸收更多现实稳定性。如果我们不尽快处理，整个修复网络都可能受影响。”沈念一指向玩具熊，它发出的脉动频率正在加快，“而且，我认为周文还在这里。在某个层面，他从未真正离开。”
她集中意识，不再抵抗感知，而是主动引导它寻找特定的人。影像和感觉涌入——孤独、悔恨、绝望，但也有一丝未熄灭的希望，一种想要修正错误的固执渴望。
感知引导她穿过更多扭曲的空间，来到医院顶楼的一个房间。这里相对稳定，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护。房间中央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正注视着手中的老旧PDA设备。
“周文博士？”沈念一小心地开口。
男人缓慢抬头，眼神空洞。“他们又派新人来了。我告诉过他们，我失败了。我救不了她，也修复不了任何事。”
“她是谁？”
“我妹妹。”周文抚摸着PDA屏幕，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十二岁，白血病。我答应过会救她，用我们的研究...但我太慢了。她等不及。”
沈念一感到一股深切的同情。“事故改变了您的研究方向？”
周文苦笑。“事故证明了现实可以改变，但陈启明只想修复宏观结构，你父亲更关心理论。而我...我只想救一个人。就一个人。”他抬头，眼神突然锐利，“但无论我尝试多少次，现实都会找到方法阻止我。就像有某种规则，禁止这种改变。”
沈念一理解了他的执着，也看到了问题所在。“因为您试图抹去错误，而不是接受它。现实可以弯曲，但有极限。强行改变深层因果的尝试，往往会产生更大的破坏。”
“那该怎么办？”周文的声音充满疲惫，“让她永远死去？让那个承诺永远被打破？”
沈念一走近一步，稳定装置的能量场与周文周围的微弱防护场产生共振。“我不认为我们需要改变过去才能修复现在。您的创伤印记在这里，”她指向下方，“它变成了吸收现实能量的伤痕。但如果我们不试图抹去它，而是...接纳它，将它纳入新结构呢？”
周文困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您妹妹的去世是您现实的一部分，无法改变。但那个承诺——救她的承诺——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实现。”沈念一有了想法，“现实结构正在重建，我们可以引导这个伤痕的能量，不是消除它，而是转化它。让它成为某种...积极事物的起点。”
“比如？”
“帮助他人。用您的知识，不是改变过去，而是改善未来。”沈念一感到稳定装置的能量在减弱，时间不多，“您愿意尝试吗？不是抹去痛苦，而是让痛苦有意义。”
周文沉默良久，凝视着妹妹的照片，然后看向沈念一。“我该怎么做？”
“首先，我们需要您帮忙稳定那个伤痕。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寻找转化它的方法。”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整个建筑震动。通讯器中传来陈启明急切的声音：“伤痕正在爆发！你们必须立即离开！”
沈念一和周文对视一眼，没有犹豫，冲向地下室。玩具熊现在悬浮在半空，周围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裂开，裂缝中涌出扭曲的景象——医院的不同时期，不同可能性，全部混杂在一起。
“我需要您集中意识于最初的记忆，但不是试图改变它。”沈念一喊道，稳定装置的警报声响起，能量即将耗尽，“接受它，然后想象那个承诺的另一种实现方式！”
周文闭上眼睛，表情痛苦而专注。玩具熊的脉动开始变化，从混乱的节奏逐渐变得规律。周围的裂缝停止扩张，但也没有闭合。
“林晨！”沈念一呼唤，“稳定装置！”
林晨已经冲到她身边，手持备用能量包连接到她的装置上。能量恢复，但只是暂时的。
沈念一将意识聚焦于伤痕，感知它的结构，寻找能够引导能量的路径。她看到无数可能性分支，其中一条微弱但稳定——不是改变过去，而是从创伤中生长出的新路径。
“现在！”她对周文喊道，“将能量转向那条路径！不消除，转化！”
周文点头，表情从痛苦变为一种平静的接受。玩具熊突然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与沈念一周身现实网络的金色能量共鸣。伤痕开始变化，从黑暗的漩涡转变为发光的节点，与周围的金色网络连接。
空间震动停止，裂缝开始愈合。玩具熊缓缓落下，不再发光，变成了普通的旧物。
通讯器中传来陈启明的声音：“伤痕稳定了！正在融入网络！干得好！”
沈念一感到一阵虚脱，靠在墙上。周文捡起玩具熊，轻轻抱着，眼泪无声流下，但表情是多年未见的平静。
“谢谢。”他低声说，“我花了二十年试图改变无法改变的事。也许现在，我终于可以向前看了。”
医院外的天空，奇异的光带继续舞动，但在这个曾经伤痕累累的空间里，一种新的稳定正在形成。不是完美的愈合，而是有意义的整合。现实带着它的伤痕继续存在，但这一次，伤痕不再仅仅是伤口，也是连接与理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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