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震动逐渐平息,但中央的几何体仍在不断变化,新的形态正在形成。沈念一站在主控制台前,手掌感受到从屏幕传来的微弱振动——那是现实结构重新稳定的脉动。
“这不可能。”博士退后一步,金属手臂无力地垂下,“他怎么可能做到?在没有我协助的情况下...”
沈念一转向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愤怒、同情,还有一丝理解。“因为他比你更了解代价。改变过去看似简单,但每一次修正都会在现实中留下新的裂痕。他在日志中写道:‘治愈现实不是抹去伤痕,而是让伤痕成为结构的一部分。’”
控制台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屏幕上那些标记为“现实衰变区”的红色区域边缘,出现了淡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缓慢但稳定地扩散,像血管一样在衰变区中形成网络。
“这是什么?”林晨走近,指着屏幕上的变化。
沈念一凝视着数据,突然明白了。“修复网络。父亲预设的程序——当锚定点被激活时,它们不会阻止衰变,而是会引导衰变能量重新整合现实结构。”
“就像引导闪电避雷针?”林晨若有所思。
“更像是...”沈念一寻找着恰当的比喻,“用伤疤组织修复伤口。不完美,但能保持完整性。”
警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柔和的提示音。合成声音报告:“现实稳定网络已激活。当前稳定率:47%并上升中。衰变扩散已停止。新结构形成中。”
控制室内的研究人员们陷入混乱与希望的奇特混合情绪中。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欢呼,但大多数人只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上的变化。
“但代价是什么?”博士突然问道,声音中带着警觉,“任何重大的现实重构都有代价。能量不会凭空产生,结构不会无故改变。你父亲用了什么作为交换?”
沈念一感到一阵寒意。是的,任何如此规模的干预都需要能量来源。她快速调取系统日志,寻找能量源数据。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图表,显示能量正从多个“节点”流向中心结构。
“这些节点...”她放大其中一个坐标,然后愣住了。
那是她的家,但不是现在的家,而是她十岁前居住的老房子。数据显示,那个节点正提供稳定的能量流。她又检查了其他节点——全都是与父亲和她生活密切相关的地方:父亲的书房、他们常去的公园、她的小学...
“记忆。”她低声说,明白了真相,“他用我们的记忆作为能量来源。”
博士的脸上露出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记忆编码...他早就开始了。那些‘锚定点’不只是空间坐标,它们是情感印记的能量节点。”
“但记忆一旦被用作能量,就会...”沈念一不敢说完。
“会逐渐模糊,最终可能完全消失。”博士接话道,声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敬意,“他在用你们共同的过去换取现实的未来。”
沈念一感到一阵眩晕。这就是父亲在最后日志中说的“必须忘记的代价”吗?但为什么她对此毫无感觉?她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等等。”她重新检查数据流,发现了异常。能量确实来自那些记忆节点,但流动是双向的——能量从记忆中流出,但另一股能量也在注入记忆。
“他在循环记忆。”她恍然大悟,“不是消耗记忆,而是用记忆作为催化剂,引发现实自身的修复机制。记忆本身不会被消耗,只会被...重新排列。”
控制室中央的几何体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投射出三维影像。那是沈念一父亲的形象,比他去世时年轻,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如果你们看到了这段记录,那么计划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影像中的沈父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念一,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你一直都有这种天赋——感知现实深层结构的能力。”
沈念一走近影像,伸手想要触摸,但手指穿过了光影。
“现实崩溃的事故是我的责任。”沈父继续说,表情严肃,“我和陈博士——你们见到的灰发先生——我们太过自信,以为自己能驾驭我们不了解的力量。但事故发生后,我意识到修复它的唯一方法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接受创伤,并围绕它重建。”
影像中的沈父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
“我花了十年时间,在世界各地设置锚定点。每一个都绑定着我们共同的记忆,因为记忆是现实在意识中的映像。当你激活这些锚点时,它们不会抹去现实的伤痕,而是会让伤痕成为新结构的基础——就像骨折后愈合的骨头,在断裂处会变得更坚固。”
博士走向前,凝视着昔日的合作伙伴。“你一直都知道我会尝试重塑过去,对不对?”
影像仿佛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是的,陈启明。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不完美的现实。但完美是现实的敌人,因为完美意味着不再变化,不再成长。我们需要的是韧性,不是完美。”
控制室的震动已经完全停止。屏幕上的现实稳定率已上升到61%,而且还在稳步提升。衰变区域正在被金色网络逐步“编织”进新的现实结构。
沈念一转向博士——陈启明。“你现在明白了?我们不能抹去过去,无论是好是坏。我们只能带着它前进。”
陈启明沉默良久,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最终,他抬头看向沈念一。“但他没有完成计算。现实稳定网络需要持续维护,而核心节点的稳定性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你是网络的中心节点。”陈启明调出一个新的界面,显示着复杂的连接图。在图像的中心,是沈念一的生物特征标识符。“所有的记忆能量流都经过你。你是现实修复的‘观察者’,维持着整个结构的连贯性。”
林晨紧握武器的手放松了一些,但警惕未减。“这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目前不确定。”陈启明诚实地说,“从未有过这样的实验。但理论上,作为现实网络的核心,你会比普通人更敏感地感知现实结构的变化。可能包括...看到不同时间线的碎片,或者感知因果连接。”
沈念一想起之前那些闪回和幻象——在图书馆看到的童年景象,在控制室看到的父亲书房。那些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现实层级的感知。
“所以我会继续看到那些景象?”她问。
“可能。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学习控制这种能力。”陈启明操作控制台,调出一系列训练程序,“否则,信息过载可能会对你的意识造成伤害。”
“你愿意帮助我?”沈念一惊讶地问。
陈启明苦笑着举起金属手臂。“我欠你父亲的。而且...”他看向稳定的现实结构数据,“他的方法奏效了。虽然不完美,但它给了我们未来。重塑过去只会创造新的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控制室的门突然打开,几个研究人员带着惊慌的表情冲进来。
“博士!外部观察哨报告,天空中出现异常现象!”
所有人转向主屏幕,外部摄像头画面显示,夜空中出现了奇异的极光状光带,缓慢舞动,变幻着色彩。这不是普通的极光,它的运动模式太过规律,像是某种庞大的书写。
“那是现实结构重新排列的可见表现。”陈启明解释道,声音中带着敬畏,“整个星球的人都能看到。我们刚刚改变了现实的基础规则,而宇宙正在适应这种变化。”
沈念一凝视着那美丽的、超自然的景象,感到一种莫名的联系。她能感觉到那些光带的脉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现实网络的能量流经她,连接着所有的锚定点,连接着每一个记忆节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晨问,手不自觉地靠近沈念一,仿佛要保护她不受未知的伤害。
陈启明查看数据:“现实稳定率已达到73%。衰变完全停止。新结构将在72小时内完全固化。之后,世界会恢复正常...某种程度上。”
“某种程度上?”
“人们会注意到变化,但多数人会找到合理的解释——异常天气、地质活动、集体幻觉。人类意识擅长将不寻常的事物合理化。”陈启明停顿了一下,“但那些敏感的人,那些在边缘生活的人,他们会知道。现实改变了,而且永远不会完全回到从前。”
沈念一走到控制室的透明墙边,望着天空中舞动的光带。她感到父亲的缺席,但也感到他的存在——在每一个锚定点,在每一段循环的记忆中,在正在愈合的现实伤痕里。
“我需要学习控制这种能力。”她转身对陈启明说,“如果我是网络的核心,那么我的稳定就是现实稳定的关键。”
陈启明点头,开始调出训练协议。但林晨插话道:“在开始之前,我们需要保证她的安全。这里还有你的其他...同事。”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其他研究人员。一些人明显对现状感到不安,私下交谈,目光警惕。
“我理解你的担忧。”陈启明提高声音,对控制室内所有人说,“现实重塑计划正式终止。我们将转向沈博士的修复方案。任何不同意的人可以离开,但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并且接受记忆调整,移除关于核心机密的记忆。”
一阵骚动后,大多数人选择留下。少数几个犹豫的人最终也同意了条件——现实的崩溃对他们没有好处,而修复已经在进行中。
沈念一感到疲惫突然袭来,仿佛数日的紧张和压力一下子涌上。但她强打精神,知道这只是开始。成为现实网络的核心意味着什么?她将如何生活?那些闪回和幻象会变成常态吗?
但当她再次看向天空中那些美丽的光带,那些现实愈合的可见痕迹,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它真实。伤痕不会被抹去,但可以被接纳,成为新力量的一部分。
“我们开始吧。”她对陈启明说,然后转向林晨,微微一笑,“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与现实世界的锚点。”
林晨握住她的手,坚定地点头。控制室的灯光稳定下来,现实结构数据继续改善。在天空的奇异光芒映照下,一个新的现实正在诞生——带着伤痕,带着记忆,带着不完美但坚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