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疯狗咬人前,都会摇尾巴
指腹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那张信纸被崔明远揉皱了又摊平,摊平了又揉皱,纸浆的纹理早断了。
可就在他大拇指反复摩挲过信纸右下角时,动作猛地一顿。
空的。
东宫文书房的专用澄心堂纸,为了防伪,三年前起便在造纸时混入极细的朱砂粉,就在右下角,会形成一个状如虫蛀的红斑。
那是只有他和几个心腹才知道的暗记。
但这封信的右下角,光洁如新,只有墨迹渗透的陈旧感——那是做旧的痕迹。
“假的……”
崔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这信不是裴文昭写的,这字迹是临摹的!
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滑下来。
如果信是假的,那泼猪血、殿前互殴、削职禁足……这一连串的闹剧,岂不是都被人当猴耍了?
是谁?
是谁这么了解他们的笔迹,还要置他们于死地?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当口,窗棂“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一支断了茎的白菊,晃晃悠悠地随着夜风飘进来,啪嗒一声,正落在窗台上。
崔明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朵残花。
前些日子,裴府门口摆的是莲蓬,那是“杀”。如今这白菊断茎……
记忆深处,那个卖花婆子黄三姑嘶哑的声音像鬼魅一样钻进耳朵:“三更天,枯莲见。白菊断,路走断。”
这是他们当年约定的绝杀令——“清理门户,不留活口”。
刚升起的那点“被人陷害”的清明,瞬间被这朵白菊砸得粉碎。
只有裴文昭知道这个暗号。
如果不是裴文昭,外人怎么可能把时机掐得这么准?
“好啊……裴文昭。”崔明远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的惊恐转为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你这是连做戏都不耐烦做了,直接送终来了?”
此时此刻,两坊之外的栖梧居高阁之上。
沈倦披着一件厚重的鹤氅,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兵书策论,而是把玩着一枝含苞待毙的墨梅。
“白菊送到了?”他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应答:“送到了。崔大人脸都白了。”
沈倦笑了笑,把那枝墨梅插进窗边的瓶子里。
这是他给这场戏加的新码——白菊给崔明远看,让他恐惧;而这墨梅,是给全京城的探子看的。
“告诉柳含章,明日报纸的副刊可以换词了。”沈倦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就写……‘墙头墨梅开,暗室亦有耳’。”
此时的裴府,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裴文昭坐在太师椅上,鼻梁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活像个滑稽的小丑。
但他此刻的眼神,比毒蛇还阴鸷。
“既然崔明远已经开始查信的来源,那个人就留不得了。”裴文昭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去,把那个老账房处理了。做得干净点。”
那个老账房手里,握着他和崔明远私吞修缮款的底账。
范仲礼领命,把刀藏进袖口,匆匆出了侧门。
巷子口黑漆漆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范仲礼刚拐过弯,脚步猛地刹住。
昏暗的灯笼下,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正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篮子花。
看见范仲礼,老太婆抬起头,露出黄三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牙。
而在她手里,正捏着一朵蔫了吧唧的紫茉莉。
范仲礼心脏猛地一跳。
紫茉莉?他们的暗语体系里,从来就没有这种花!
这是什么意思?暗号变了?还是……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巷子两头突然亮起了火把。
巡城司的衙役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瞬间堵死了两头。
“哟,这不是范大人吗?”领头的班头皮笑肉不笑地按着刀柄,“这么晚了带刀出门,也是去赏花?”
“有人举报此处将有凶案发生。”班头一挥手,“带走,回去喝杯茶醒醒神。”
范仲礼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太婆早就提着篮子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滩不知是谁泼的残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一夜之间,风向全变了。
老账房当然没死,他此刻正哆哆嗦嗦地躲在黑鸦监的一口废井里,啃着陆知微扔给他的冷馒头。
而外面的流言,已经从“两个老头打架”变成了“巨额赃款去向不明”。
“听说没?那可不是小数目。”茶馆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压低了声音,“什么修缮银子,那是养私兵的钱!一共十七笔,笔笔都进了裴家的私库!”
这消息传到崔明远耳朵里时,他正枯坐在偏院的破床上。
“养私兵……原来这就是你想干的事。”崔明远惨笑一声,他以为裴文昭只是贪财,没想到这老东西胆子大到想造反,“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抠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
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泛黄的纸。
他疯了一样把那些往来信件全部撕碎,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直到最后,他手里只剩下一份加盖了火漆印章的副本。
那是当年修缮款项的原始分账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摁着裴文昭的手印。
“这是我最后的护身符了。”崔明远手都在抖,他找来一块油布,把副本层层包裹,塞进心腹侍卫的怀里,“快!趁着天没亮,送去城外慈云庵,交给净尘师太!若是明日午时我没去取……就把它烧给菩萨看!”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内,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堆成了小山。
裴文昭手里捏着一张残页,那是十年前他醉酒后写给崔明远的“盟约草稿”,上面还有豪言壮语——“共掌朝纲,荣辱与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火苗烧到了指尖,才松开手。
“不是我要毁约。”裴文昭看着那张纸化为灰烬,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得像风干的橘皮,“是你先不信我了。”
城门刚开一条缝,一匹快马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马背上的侍卫怀揣着那份足以让裴家满门抄斩的“护身符”,一路向西狂奔。
清晨的雾气浓重,掩盖了马蹄声,也掩盖了道路两旁林子里,那几点若隐若现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