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不动手,我只负责让他们疯
那断茎流出的汁液还没干透,就在石狮子那张永远威严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像是泪痕的水渍。
起初,裴文昭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门口摆了半束枯败的莲蓬。
第三天,是一捆被拦腰斩断的荆条。
裴文昭是个多疑的人,多疑的人记性通常都好。
他盯着那些枯枝败叶,越看越觉得眼熟——这长短不一的排列,分明是他与崔明远早年私下通信时约定的“坎离码”。
他屏退左右,颤抖着手拿尺子去量那根荆条。
七寸三分。
对应密本第页,第七行,第三字。
“杀”。
冷汗瞬间浸透了裴文昭那身名贵的蜀锦里衣。
这是宣战。
崔明远那条疯狗,已经不满足于在朝堂上互咬,这是要动用江湖手段,对他这把老骨头下手了。
“备车!不……把府里的护院都调到内院来!”裴文昭把荆条狠狠折断,眼底满是惊恐,“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与此同时,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早已炸开了锅。
柳含章是个懂得怎么撩拨人心的笔杆子。
那份新出的《京兆旬报》卖到了脱销,头版头条便是他杜撰的“近月异象录”。
“东宫那位三天没露面,说是病了;礼部那位却突然开始焚香斋戒,连大门都不迈一步。”茶客把报纸拍得啪啪响,唾沫横飞,“这哪是生病吃斋啊,分明是两虎相争,正在憋大招呢!听说啊,这是在斗法,谁输了,谁全家就要倒霉!”
这种市井流言,传得比瘟疫还快。
等到小银模仿裴文昭笔迹伪造的那封信送到崔明远案头时,火药桶的引信已经被烧到了最后半寸。
崔明远盯着信纸上那句“事成之后,崔首当悬于午门,以儆效尤”,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捏碎。
那字迹太像了,就连那个稍微向左撇一点的“之”字,都跟裴文昭的习惯一模一样。
“好……好你个裴文昭!”崔明远怒极反笑,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你要把我挂在午门?行,那我先让你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当晚,月黑风高。
崔明远没带杀手,他知道这时候杀人等于自杀。
他带了一桶刚宰杀的新鲜猪血,像个幽灵一样翻进了裴府的后花园。
他不需要杀人,他要诛心。
这一桶腥臭浓稠的红浆,被他毫不留情地泼在了裴家祠堂那一排排肃穆的牌位上。
“你说我是狗?那我就咬断你的根。”
留书只有这一句,字字带血,触目惊心。
次日清晨,裴文昭看到满祠堂的狼藉,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是裴家的脸面,那是祖宗的清净地!
“抓人!给我去东宫抓人!”裴文昭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了范仲礼一脸,“把那个疯子给我拖出来剁碎了喂狗!”
范仲礼硬着头皮带人冲出去,可刚到坊门口,就被巡城司的人拦住了。
“裴大人,这可不行。”巡城司的统领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马前,“如今满城风雨,都在盯着二位大人。您这要是私自动手,恐怕还没抓到人,‘擅杀朝臣’的帽子就先扣在您头上了。到时候,这理字儿,可就在崔大人那边了。”
裴文昭僵在原地,清晨的凉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陷阱。
这是一个巨大的舆论陷阱。
只要他先动了刀子,昨晚泼猪血的事儿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裴文昭“心虚杀人”。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档口,栖梧居也没闲着。
沈倦坐在廊下,看着陆知微指挥几个书生在誊抄一份名为《崔裴往来始末》的手稿。
“字写大点,尤其是‘盟约’那一段。”沈倦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题目就叫——真相不怕晚,只怕不敢看。”
这份手稿就像是一把盐,撒在了本来就溃烂的伤口上。
不过半日,街头的孩童便开始唱起了那首不知从哪传出来的童谣:“文相画饼喂刀郎,刀郎反啃文相肠。你也咬,我也咬,一嘴狗毛满地扬。”
这一嘴毛,终于扬到了金銮殿上。
太子震怒,皇帝更是气得摔了玉玺。
崔明远和裴文昭被紧急宣召入宫。
两人跪在殿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互相辩驳,而是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朕还以为你们是铁板一块,好的穿一条裤子。”皇帝坐在龙椅上,冷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原来是各怀鬼胎,恨不得吃对方的肉?”
这一骂,本该让人清醒。
可人一旦疯魔了,理智就是最多余的东西。
就在退朝出宫的台阶上,不知是谁先撞了谁一下。
“你这老狗,还敢瞪我?”崔明远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爆发,也不顾身上还穿着朝服,挥拳就砸了过去。
“是你泼我祖宗牌位!”裴文昭也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撕咬。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朝廷大员,就像市井泼皮一样,在皇宫那代表着无上威严的汉白玉台阶上扭打成一团,一路滚了下去。
惨叫声、咒骂声、衣帛撕裂声混成一片。
等到侍卫把两人拉开时,崔明远的左臂脱了臼,软绵绵地垂着;裴文昭的鼻梁断了,血染红了半边紫袍,官帽都被踩扁了。
御史当场弹劾“失仪辱国”。
皇帝气得脸都在抖:“一群蠢货!这就是朕的肱股之臣?还在想着争权?滚!都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
这一场闹剧,以崔明远削职、裴文昭禁足暂告一段落。
夜色深沉,栖梧居内却是一片静谧。
萧长翊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正拿着剪刀修理烛芯的病弱青年,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我原本以为,你会让我趁乱去搜集他们的罪证。”萧长翊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想到,你什么都没做。”
“我也想做点什么。”沈倦剪掉一截灯芯,火苗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可惜,他们没给我机会。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当互信的基础一旦崩塌,哪怕对方只是打个喷嚏,在另一方眼里也是磨刀霍霍。”
他抬起眼皮,眸子清冷如寒潭:“殿下,我现在不用做任何事。你看他们今天在大殿上看对方的眼神,那就已经是刀了。这一刀下去,不死也残。”
萧长翊凝视了他许久,终于落下一子。
“这一局,你比当年的鬼谷子还狠。”
沈倦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只是给他们上的第一课——当谎言成了习惯,连盟友都会变成敌人。”他轻声说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让他们疼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那只并不起眼的漆黑木匣再次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沈倦伸手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新出现的纸条,字迹依旧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扭曲感:
“言蛊入骨,慎防反噬。”
沈倦指尖摩挲过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将纸条丢进了火盆。
火光吞噬了警告,化作一缕青烟。
与此同时,东宫最偏僻的那座废弃偏院里,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损的窗棂。
崔明远捂着那只脱臼后被草草接上的胳膊,疼得冷汗直流。
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借着月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那是索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