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现在信的,是我给你的真相
栖梧居的大门关了三日,门前的石阶缝里却塞满了没烧透的香头。
不知是哪个好事者起的头,说那位从黑鸦监活着出来的“静心先生”不是凡人,能听心声,断妄语。
起初只是几个被梦魇缠身的百姓偷偷来拜,后来连城中那些心里有鬼的商贾也哪怕绕远路也要在门前作个揖。
沈倦听着陆知微回报这些传言,手里正拿着一块棉布,细细擦拭着刚送来的一口铜钟。
“先生,这谣言传得邪乎,要不要驱散?”陆知微皱着眉,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闲人。
“堵不如疏,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沈倦没抬头,指尖在钟壁上轻弹。
嗡——
声音很低,不像寻常钟声清脆,倒像是一闷棍敲在胸口的软肉上,余音贴着地皮走,震得人脚底发麻。
“把它架到院中去。”沈倦把棉布一扔,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每日黄昏,敲一下。记住,只敲一下。”
陆知微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黄昏时分,第一声钟鸣荡开。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怪异地穿透了半个京城的嘈杂。
城西那些常年靠药汤吊着精神的失眠者,竟在这沉闷的余韵里,莫名觉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眼皮发沉。
而三条街外的黑鸦监地窟,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频率,与地窟深处用来刑讯逼供的钟磬回响,分毫不差。
原本死寂的牢房内,随着这遥遥传来的一声闷响,几个神智濒临崩溃的犯人突然疯狂地抓挠墙壁,指甲翻起也不自知,嘴里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近乎解脱的哭嚎:“听见了……我听见了!那是真话!那是真的!”
监牢乱了。
陆昭南坐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房里,外面的骚乱他充耳不闻。
他死死盯着案上的一本发黄名册——那是《永安三年·摄魂香试验录》。
这是黑鸦监的绝密,记载着数十种致幻药物的配方与反应。
他翻遍了所有关于“摄魂香”的原始记录,试图找出沈倦在地窟里对他使用妖术的证据。
无论如何,一个人不可能凭空知道那些只有历任掌使口耳相传的秘辛。
除非沈倦也是“如果不把这个人送走,这座监狱就会活过来”这一逻辑链条里的一环。
烛火摇曳,陆昭南的瞳孔映着纸上的一行批注。
【测试对象若心理防线极高,药物将失效,转而产生情感投射,误将幻觉认作唯一的真相。】
字迹狂草,墨痕入纸三分。
陆昭南的手在抖。
他从笔迹库里调出了自己十年前、五年前、乃至昨日的手书。
那撇捺的顿挫,那勾画的力道,甚至连那个习惯性的墨点——
这行批注,是他自己写的。
可他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不可能……”陆昭南猛地站起身,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这分明是他那日在地窟里对我说过的理论!”
如果是沈倦说的,为什么会变成我的笔记?
如果是我的笔记,为什么我会忘了?
那个可怕的念头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难道那七天里,我也被“测试”了?
“掌使!”
门被撞开,一名心腹狱卒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记名僧那边……出事了。”
陆昭南大步冲出档房。
焚化炉前,那个哑了半辈子的记名僧正一页页地往火里扔抄录的经卷。
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一边烧,一边用嘶哑破碎的嗓音低语:“写下来……就会成真……不能写了……不能写了……”
而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被当作试验品长大的孩子小灰,蜷缩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昭南走过去,想要呵斥,却在看清那纸上内容的瞬间,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我想被听见】。
孩子在梦里还在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他说你会哭……是真的……你真的会哭……”
陆昭南僵立在原地。
这地窟里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似乎都残留着那个病秧子的气息。
沈倦虽然走了,但他把一种名为“自我怀疑”的瘟疫留在了这里。
良久,陆昭南慢慢抬起手,指着墙角那些用来监听犯人呓语的竹管,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
“撤了吧。”
夜色渐深,栖梧居内灯火如豆。
萧长翊翻窗进来的时候,沈倦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宫禁布防图出神。
“你到底给了陆昭南什么?”萧长翊没有废话,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黑鸦监的眼线来报,那位以铁血著称的陆掌使,今夜像是丢了魂。
“我什么都没给他。”沈倦拿起剪刀,漫不经心地剪去一截灯芯,火光跳了一下,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我只是让他相信——他一直怀疑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沈倦放下剪刀,抬头看向萧长翊,“怀疑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会长出血肉,变成怪物。他不需要证据,他会自己脑补出证据来说服自己。”
这就是人心的漏洞。
哪怕是铜墙铁壁,只要你让他觉得墙里有条缝,他就会忍不住去抠,直到把那堵墙抠塌。
萧长翊凝视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扣住了沈倦的手腕。
指下的脉搏虚浮无力,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下次别再把自己推进那种地方。”萧长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是陆昭南没发疯,疯的就是你。”
“王爷若是心疼,不如多给我送几味好药。”沈倦没挣扎,反而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里虽险,却是这世上最好的镜子。不仅能照出鬼,还能照出……谁才是这棋局里真正的执子人。”
与此同时,黑鸦监最底层的密室。
这间密室只有历代掌使才有钥匙,连皇帝都不知晓其存在。
陆昭南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口封存了百年的铁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贴着标签的琉璃瓶,里面装着深紫色的“摄魂香”原液。
他的目光扫过瓶身上的标签,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永安七年·冬】
【永安八年·夏】
【永安九年·春】
现在只是永安六年。
未来的药,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昭南觉得天旋地转,他跌跌撞撞地翻开柜底那本厚重的登记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崭新的墨迹,依旧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力透纸背,字字惊心——
【试验终止。
因静心先生言:‘你们监视的,从来不是叛贼,是皇帝自己。
’】
啪嗒。
登记簿从手中滑落。
陆昭南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看着那一行行自己“写下”的字,终于明白了一个彻骨的真相。
这世上本没有鬼神,也没有未卜先知。
真相不是被发现的,是被种下的。
当他开始怀疑自己被监视、被控制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潜意识里为了迎合这个恐惧,伪造了这一切证据。
沈倦根本没有攻破黑鸦监,沈倦只是让他成为了毁掉黑鸦监的那把刀。
“原来如此……”陆昭南惨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凄厉如鬼,“原来如此!”
栖梧居内,夜风穿堂。
沈倦从袖中取出一枚新制的香丸,那香丸色泽暗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甜腻。
他将其轻轻投入博山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蜿蜒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形。
“陆昭南这颗钉子,算是废了。”沈倦看着那缕烟,轻声道,“现在,该轮到陛下听听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