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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点火
苏家别墅,书房。
黑色的轿车碾过熟悉的碎石车道,停在主楼气派却沉寂的欧式雕花大门前。
苏新皓率先推门下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动作干脆,毫无温情可言,更像狱卒在执行押解程序。他站在门边,目光低垂,一瞬不瞬地落在车内人的身上。
纪思晚停顿了几秒,才缓缓挪动身体,从车内出来。她穿着警方提供的、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柔软的布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怀念,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在执行“观察环境”的指令。
苏新皓“走。”
苏新皓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高,却像金属撞击般清晰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他没有等她,率先转身,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黑胡桃木大门。
纪思晚顺从地跟在他身后,维持着恰好半步的固定距离。步履平稳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她平静的目光掠过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园艺、冰冷的罗马柱喷泉。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些充斥谎言、试探与短暂伪装的过往,都只是被删除的冗余数据,不曾在她“现在”的认知里留下任何痕迹。
门厅空旷高挑,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檀香与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
老管家福伯的身影从旁厅疾步走出,看到苏新皓时,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惊讶,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苏新皓身后那个安静得异常的纪思晚身上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立刻浮起警惕和更深的不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被职业性的恭谨覆盖。
福伯“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向纪思晚,停顿了半秒,才吐出那个略显僵硬的称呼。
福伯“……太太。”
苏新皓的目光扫过空荡寂静的楼梯,直接问道:
苏新皓“父亲在哪?”
福伯“老爷在书房。张峻豪助理也在里面陪着。刚才二爷来过之后就一直没出来,情绪……很不好。”
苏新皓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径直朝二楼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纪思晚跟在他身后,她的软底鞋几乎没有声音,仿佛飘浮在空气中。
越是接近书房,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合着衰老颓败与绝望恐惧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像潮湿阴冷的雾,从二楼走廊深处弥漫开来。
苏新皓在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微微侧首,凝神倾听。
门内传来极力压抑的、断续的、属于老人的抽泣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被逼至绝境的狼狈与痛苦。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些的、带着焦急与无力感的男声,正在低声急促地劝慰:
张峻豪“老爷,您千万别这样……身体要紧!二爷他……他那都是气头上的浑话……”
苏新皓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看来,苏承已经来过了,而且,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口头威胁。
苏宏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象征权力与威严的宽大书桌后面。他蜷缩在书房角落一张厚重的单人真皮沙发里,背对着门口,整个身体深深地陷进去,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他宽阔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深色的丝绸手帕,死死捂在脸上。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家族中说一不二的封建家长,此刻褪去了所有外壳,脆弱、狼狈、不堪一击,像一个被彻底夺走一切、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普通老人。
张峻豪半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一脸忧心如焚,正试图将一杯水递到苏宏深手边,嘴里还在不停低声劝说着什么。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他猛地回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苏新皓时,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瞬间爆发出一种“得救了”的亮光。当他的视线触及苏新皓身后那个安静得诡异的纪思晚时,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去几分,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苏新皓的目光只在张峻豪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如冰锥般牢牢钉在了父亲那剧烈颤抖的背影上。他迈步,走进书房。
纪思晚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并反手,轻轻将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苏新皓“父亲。”
那嘶哑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苏宏深的背影猛地僵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连颤抖都停止了。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他才开始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台灯的光晕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仿佛被时光之手粗暴地揉搓过,苍老了不止十岁。眼袋浮肿发青,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纵横交错着未干的泪痕和某种更深层的灰败。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象征权威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耷拉在额前,几缕银丝刺眼地夹杂其中。
苏宏深“新……新皓?”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令人不适的鼻音和泪意。
苏新皓没有回应这个充满了软弱与企图的呼唤。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苏新皓“二叔来过了。他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已经对你做了什么?”
苏宏深身体剧烈地一颤,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儿子如此直白的审视,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一旁的张峻豪再也忍不住,他“霍”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后怕。
张峻豪“少爷!二爷他……简直是个疯子!他下午来过,逼着老爷签一堆文件!说是……说是老爷过去在一些海外项目和关联交易里,有违规操作,甚至涉嫌商业欺诈的证据,全在他手里!他威胁老爷,如果不立刻签署股权自动转让协议,放弃董事会所有席位和投票权,并且公开声明支持他接任董事长,他就把这些东西立刻送到检察院,同时捅给所有媒体!”
张峻豪“这还不算完!他……他竟然还提到了当年夫人的事!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老爷对夫人实验室的‘安全隐患’早就知情,却因为……因为某些商业考量没有及时处理,是‘间接促成’了悲剧!他说如果老爷不听话,他就让老爷身败名裂,晚节不保,还要把夫人去世的真相……歪曲成是老爷为了利益默许甚至推动的!老爷气极了,和他争辩,可他却……”
张峻豪“说了好多……好多诛心的话。说老爷懦弱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更守不住祖宗基业;说老爷早就该退位让贤;说老爷现在拥有的一切,很快都会是他的……老爷听完,当时就……就气得差点晕过去,二爷走后,老爷就一直这样了……”
真相揭开。苏承这是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面具,露出了豺狼最锋利的獠牙。他不仅要夺走苏宏深的权力和财富,还要在动手前,先碾碎他作为人父、作为家主、作为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和赖以自欺的借口。这是最残忍的凌迟,比直接的刀枪更具毁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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