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伦太郎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秋野星那种令人窒息的缠绕,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而宫中越发诡异的氛围——下人们惊恐躲闪的眼神、夜间某些区域加强的守卫、以及空气中似乎永远散不去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最深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必须亲眼证实,否则他会在这种无尽的猜疑中彻底疯掉。
机会在一个月圆之夜降临。秋野星提前告知他,今夜“国师”(即那位道人)要为她进行重要的“祈福仪式”,需在密室静修,让他不必等候。她罕见地没有要求他陪伴,只是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冰凉的吻,赤瞳深不见底:“小伦,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好吗?”
这近乎直白的警告,反而激起了伦太郎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假装顺从,早早熄灯躺下,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子夜时分,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吟唱声隐隐传来,方向正是那片禁地。伦太郎的心跳如擂鼓,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深色衣物,如同鬼魅般溜出寝殿,凭借对宫中巡逻路线的熟悉,避开了所有守卫,再次来到了那扇雕花木门前。
这一次,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那诡异的吟唱声和那股甜腥与檀香混合的气味,正是从门内汹涌而出。
森伦太郎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门缝。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四肢冰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密室中央,并非他想象的法坛,而是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液体画就的诡异阵法。秋野星站在阵法中心,穿着一件宽大的、绣满符咒的黑色袍子,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她平日里的苍白脆弱消失无踪,脸上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妖异的神采。她的嘴角,沾着新鲜的、刺目的血红。
而在她脚下,阵法边缘,躺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囚服、早已失去生气的男人,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仿佛被什么野兽撕咬过,但伤口边缘却又异常“干净”。
更让伦太郎肝胆俱裂的是接下来的场景。
只见秋野星俯下身,并非用任何工具,而是直接伸出舌头,像品尝珍馐一般,舔舐着指尖上沾染的鲜血。然后,她发出了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声音。紧接着,她低下头,在死者脖颈的伤口处,轻轻一吸——伦太郎甚至能看到一丝微弱的、仿佛精气般的光晕被她吸入体内。她的脸上瞬间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亮得骇人,周身散发出一种非人的、令人战栗的威压。
那个曾经在樱花树下对他露出羞涩笑容的女孩,那个在他怀中寻求温暖的妻子,此刻,正像传说中的山精鬼怪一样,在月夜下啜饮人血,吞噬生灵!
“嗬……”伦太郎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扼住的抽气,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巨大的震惊、恶心、背叛感和无法言喻的恐惧,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似乎碰到了门板,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密室内的秋野星猛地抬起头,赤瞳如两道血红的闪电,精准地射向门缝!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反而……扬起了一抹扭曲的、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
“啊……被发现了呢。”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裹挟着冰冷的寒意,穿透门板,直刺伦太郎的灵魂,“我亲爱的……小伦。”
森伦太郎如遭雷击,再也无法承受,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片地狱。他一路狂奔,直到冲回自己的偏殿,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滑坐在地,才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幻觉破灭了。所有的甜蜜、依恋、保护欲,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真相砸得粉碎。他爱上的,他发誓守护的,根本不是一个体弱的公主,而是一个以人为食的、彻头彻尾的邪祟!
樱花树下的初见是假的吗?那些依赖的拥抱、温柔的低语,全都是为了圈养他、麻痹他的伪装吗?还是说,那邪祟在享用祭品前,都习惯先玩弄一番?
无尽的恨意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沸腾、灼烧。他想起那些无声消失的人,想起自己曾在她面前许下的可笑誓言……杀意,如同藤蔓,从绝望的深渊中疯狂滋生。
他必须杀了她。
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为了森家的荣耀,也为了……彻底终结这场将他拖入地狱的、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然而,就在这滔天的恨意中,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她依偎在他怀里时,那脆弱苍白的侧脸……
爱与恨,在此刻剧烈地绞杀在一起,几乎要将森伦太郎的灵魂撕裂。但最终,将军之子的正义感与被残酷欺骗的愤怒,压倒了那丝残存的情愫。
他扶着门框,艰难地站起身,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下一步,就是寻找机会,将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连同自己这场可悲的幻梦,一同送入地狱。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所有的痛苦、挣扎与杀意,或许,正是秋野星这场漫长游戏中,最期待品尝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