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X航

日子像被冻住的河水，表面凝滞，底下却藏着缓慢而坚定的流动。航老师在日历上划掉一个个数字，看着代表孙老师归期的那个红圈从遥不可及，慢慢变得触手可及。

秋去冬来，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校园。航老师忙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出卷、监考、阅卷、讲评……繁重的工作几乎挤占了他所有时间，连带着那份蚀骨的思念，似乎也被暂时压抑了下去。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依旧清冷的宿舍，看着手机上那个很少亮起的头像，才会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在想念里。孙老师的信息愈发少了，内容也愈发精简，往往是 [忙] 或者 [一切安好] 。航老师理解，B市一中的教学压力和节奏定然非同一般，他只是会在看到那冷冰冰的字眼时，心里微微抽一下，然后回一句 [我也忙，注意休息]。

偶尔，他会点开相册，翻看之前偷偷存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张孙老师的照片。大多是背影，或者侧影，唯一一张正面照，还是某次运动会他趁孙老师不注意时抓拍的，照片里的人微微蹙着眉，目光锐利地看着镜头外，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航老师却看着那张“凶巴巴”的脸，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期末工作的重压终于过去，寒假来临。

校园瞬间空荡下来，喧嚣被寂静取代。同事们陆续离校回家，教职工宿舍楼里，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

航老师家在外省，原本也计划回去。但当他看着日历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圈，看着孙老师空空荡荡的宿舍，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扯了个“学校还有工作要处理”的理由，决定留在学校过年。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他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空间，需要有人守着，等着那个人回来。

寒假的日子变得漫长而安静。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给自己做简单的早餐，然后看书、备课（准备下学期的内容）、看电影。下午，他会出去散步，沿着和孙老师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线，去他们常去的那家书店，点一杯孙老师常喝的黑咖啡（虽然他自己觉得苦得要命），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一待就是一下午。

晚上，他会和孙老师视频。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无论多忙，每周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孙老师会拨通视频通话。

信号有时好有时坏，屏幕那端的孙老师，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静。背景通常是他的临时宿舍，陈设简单，和这边一样，没什么烟火气。

通话内容也大多是干巴巴的问答。

“吃饭了？”

“吃了。你呢？”

“嗯。”

“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那边冷吗？”

“有暖气。”

常常说不了几句，就会陷入沉默。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只是想确认彼此的存在。

有时，航老师会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比如王老师又介绍了哪个不靠谱的相亲对象被他糊弄过去了，比如尹盛泽演讲比赛得了奖，比如他尝试做红烧肉结果又把锅烧糊了……

孙老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在他提到又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时，几不可察地皱一下眉。

航老师却能从他那细微的表情和短暂的回应里，汲取到继续等待的力量。

年关越来越近，街道上张灯结彩，年味越来越浓。宿舍楼里几乎只剩下航老师一户亮着灯，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更反衬出屋内的冷清。

除夕那天，航老师给自己做了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还开了瓶饮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孙老师。

**[一个人过年，阵容也不能输！]

过了很久，直到春晚开始，孙老师才回复。也是一张照片，是一中食堂提供的、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年夜饭套餐，放在一个不锈钢餐盘里。

**[一样。]

航老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餐盘边缘反射出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想象着孙老师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食堂里，吃着这样一份“标准”的年夜饭，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和喧闹（或许也没有喧闹），那该有多孤单。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

这一次，孙老师接得很快。屏幕那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宿舍。

“在干嘛？”航老师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看资料。”孙老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别看了！今天过年哎！”航老师把摄像头转向自己那一桌“丰盛”的菜肴，“看我做的！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孙老师看着屏幕上那桌色彩搭配有些诡异的菜，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你吃的什么？食堂那个吗？”

“嗯。”

“好吃吗？”

“还行。”

又是干巴巴的对话。航老师却不再觉得尴尬，他对着屏幕，开始絮絮叨叨地“转播”春晚。

“这个小品好无聊啊……”

“这个歌手假唱了吧？”

“哇！这个魔术好厉害！”

孙老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因为航老师夸张的吐槽而微微挑眉。

当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钟声时，航老师也跟着大声数：“十、九、八、七……三、二、一！新年快乐！”

屏幕那端的孙老师，看着镜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航老师，冷硬的眉眼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

窗外，鞭炮声和烟花炸响的声音达到了顶峰，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在航老师脸上明明灭灭。

“孙老师，”航老师看着屏幕里的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你了。”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

“嗯。”孙老师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快了。”

快了。

还有一个月。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穿透了寒冬的冷寂和思念的厚重，直直照进航老师心里。

他用力点头，对着屏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我等你回来！”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校园重新变得热闹，同事们陆续返校，带来了各地的特产和过年的趣闻。航老师也忙碌起来，但心境却与上学期截然不同。那份等待不再煎熬，而是充满了临近终点的期盼和雀跃。

他开始悄悄地打扫卫生，把孙老师的宿舍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他把孙老师留下的那几件衣服重新洗过、熨烫平整，挂回衣柜。他甚至跑去超市，买了孙老师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和沐浴露，补齐了冰箱里的矿泉水和一些简单的食材。

每一天，他都在为那个归期做着准备。

日子在期盼中，终于滑向了二月的尾声。

距离孙老师回来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

航老师感觉自己像个充满气的气球，轻飘飘的，随时都要飞起来。上课时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批改到字迹潦草的作业也不再生气，连王老师打趣他“望夫石快要成精了”，他也只是笑嘻嘻地回一句“王老师您懂什么”。

然而，就在归期近在眼前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那个饱满的气球。

航老师在下班路上，偶然听到两个其他年级的老师在闲聊。

“听说了吗？B市一中好像挺看重孙老师的，那边领导有意向想把他正式调过去呢！”

“真的假的？孙老师能力那么强，被看上也不奇怪。”

“是啊，就是不知道孙老师自己怎么想……毕竟机会难得啊……”

后面的话，航老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调过去……正式调过去……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瞬间将他这些天来所有的期盼和喜悦击得粉碎。

B市一中，更好的平台，更大的发展空间……孙老师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甘心一直留在他们这所普通的中学？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可能？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看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了迎接气氛的房间，只觉得讽刺。

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孙老师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