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朗得有些过分的秋日早晨。天高云淡,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航老师请了半天假,送孙老师去高铁站。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孙老师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航老师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高铁站里人头攒动,广播里播放着各班次列车的信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匆忙离别的味道。
孙老师的行李不多,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一个电脑包,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利落。
站在安检口前,周围是熙熙攘攘送别的人群,拥抱的,叮嘱的,抹眼泪的。
航老师和孙老师面对面站着,却像两个异类,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到了……发个消息。”航老师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
“嗯。”孙老师应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得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那边要是吃不习惯,就自己做饭,别总凑合……”
“知道。”
“工作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你也是。”
干巴巴的对话,毫无新意,却承载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牵挂。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孙老师那班车的旅客尽快检票。
孙老师看了一眼安检通道,又看向航老师,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航老师点了点头,鼻子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没出息地掉下眼泪。
孙老师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发,或者碰碰他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周围的目光太多。
最终,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航老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他。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了排队安检的人流,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和停留,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航老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发酸,才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车站。
回学校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车厢里放着轻快的音乐,但航老师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下来,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回到孙老师的宿舍——现在,又变回他一个人的宿舍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孙老师的气息,茶几上放着他没带走的半包茶叶,沙发上搭着他偶尔会穿的那件灰色开衫,洗手间里,他的牙刷还和航老师的并排放在杯子里……一切都保持着孙老师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航老师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灰色开衫,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残留着孙老师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迅速濡湿了柔软的布料。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分离真正来临,当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失落和思念,还是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抱着那件开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航老师努力让自己适应。
他按时上班,认真上课,批改作业,参加教研活动。表面上看,他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少了孙老师的“管束”,显得更加“活泼”了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无处不在的空洞感。
下班回到宿舍,再也没有人为他留一盏灯,没有人为他准备好温热的饭菜,没有人在他备课到头晕时,递过来一杯温水。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他依旧固执地睡在客房,仿佛主卧还属于孙老师),听着窗外寂静的风声,会觉得房间大得可怕。没有那个熟悉的、沉稳的呼吸声在身边,他常常辗转反侧,很久才能入睡。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期待着那个备注为“孙”的联系人发来消息。
孙老师的信息通常很简洁。
[到了。]
[安顿好了。]
[课程安排很满。]
[这边下雨了。]
像他本人一样,言简意赅,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但航老师还是会反复地看着那寥寥几个字,试图从中读出更多的东西。他会对着“这边下雨了”想象B市的天气,会对着“课程安排很满”担心孙老师会不会太累。
他也会每天给孙老师发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的生活。
[今天上课讲到那个语法点,学生们反应还不错!]
[食堂今天的辣子鸡丁好难吃,还是你做的好吃。]
[王老师今天又调侃我了,问我什么时候把你盼回来。]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最后一句,他总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偶尔才会在夜深人静时,鼓足勇气发出去。
孙老师的回复往往要隔很久,有时是简单的 [嗯] ,有时是 [知道了] ,偶尔,在他发出“想你”之后,会收到一个同样简短的 [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能让航老师抱着手机傻笑半天,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它无孔不入,会在某个熟悉的场景,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猛地窜出来,击中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比如,当航老师走过教学楼那个孙老师曾帮他扣好纽扣的楼梯拐角时;比如,当他在水房接水,下意识看向数学组办公室方向时;比如,当他在食堂吃到不合胃口的菜,习惯性地想抱怨却找不到那个倾听对象时……
每当这种时候,那股酸涩的思念就会汹涌而至,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但他记得孙老师的话。
“你可以的。”
所以,他努力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继续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工作。
他把自己投入到教学中,花更多的时间备课,设计更有趣的课堂活动。他带的两个班的英语成绩,竟然在期中考试中有了明显的进步。
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过程依旧磕磕绊绊,偶尔还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但至少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能喂饱自己的菜了。
他甚至还养成了夜跑的习惯,沿着孙老师以前常带他跑的路线。跑步的时候,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他会觉得,孙老师好像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用那种冷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督促他不要偷懒。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又带着一丝韧劲的思念中,一天天过去。
秋天深了,树叶黄了,落了。冬天来了,下起了第一场雪。
航老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呵出一口白气。
B市,应该也更冷了吧?
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雪景,发了过去。
[下雪了。你那边冷吗?记得加衣服。]
这一次,孙老师的回复来得很快。
附带着一张照片。是B市一中办公室的窗外,同样是一片素白。
[嗯。你也是。]
航老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熟悉的、属于孙老师的严谨桌面的一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万物,也仿佛覆盖了时间和距离。
半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他知道,在雪落下的另一个城市,有一个人,也正看着同样的洁白,想着他。